雪越下越大。像是天空也在为这长达数十年的恩怨,落下一场沉默的告别。
叶鼎之站在雪中。琼楼月已经归鞘了,剑鞘上还沾着血。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变成一滴水。
他忽然想起雨生魔。如果师父还在,看到今天的他,会不会觉得欣慰?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师父已经走了很久了。现在他要做的,是好好活着。活着,就够了。
*
永安五年,春。
镇西侯府的海棠开得泼泼洒洒,粉白云霞一般压满了枝头,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铺得青石台阶上像是下了一场胭脂雪。
百里东君蹲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糊,神情比当年在登天阁面对两位守阁老人都要凝重。
他面前是一辆精雕细刻的婴儿车,车里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小女娃穿着大红色的小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系着两颗小金铃铛,她一动,铃铛就叮叮当当地响。
百里东君舀起一勺米糊,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到小女娃嘴边。
“来,小小雪,张嘴——啊——”
小女娃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淡淡的,和司徒雪如出一辙。
然后她非常果断地把脸扭到了一边。
百里东君端着勺子,僵在那里。碗里的米糊还在冒热气,廊下的海棠还在落花瓣,春风还很温柔,可他的心已经碎了。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次了。早餐的时候,小小雪拒绝了他喂的蛋羹;午餐的时候,拒绝了他喂的鱼泥;下午点心的时候,拒绝了他喂的果泥。
现在连米糊都喂不进去了。
他不就是中午的时候不小心把鱼泥糊了她一头吗?他又不是故意的,是鱼泥太滑了,勺子没拿稳,就那么一小坨,真的就那么一小坨。
“宝贝,爹不是故意的,爹保证这次不会糊你头上——”
小女娃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确定?”的审视。
那目光太像司徒雪了,像到百里东君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爹确定!爹拿不染尘发誓!”
小女娃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从审视变成了将信将疑。
然后她慢慢地、矜持地张开了嘴。百里东君受宠若惊,手都在抖。
他把勺子稳稳地送进她嘴里,看着她抿着小嘴把那口米糊咽下去,心里那块大石头才落了地。
百里东君“哎!吃了!阿雪你看到了吗!她吃我喂的了!”
他冲着院子里喊,声音大得满院的海棠都在颤。
司徒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看他,嘴角弯了一下。
可百里东君看见了,他觉得那弧度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彩虹加起来都好看。
小女娃吃完那口米糊,砸吧砸吧嘴,又张开了嘴,等着下一口。
百里东君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不是矫情,是真的感动,那种“我终于被我闺女认可了”的感动,比当年登上良玉榜榜首还要激动一万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