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了天外天

这个年号，不像一个帝王对天下的期许，更像一个疲惫的人对自己、对身边所有人、对这片被他扛在肩上太久的山河的祝愿。

永安元年，春。

雪化了。天启城从一片素白中慢慢露出本来的颜色——琉璃瓦的黄，宫墙的红，石板的青，还有那些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老槐树冒出的新绿。

街上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开了门，卖布的，卖粮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和战前一样热闹。

可仔细听，那热闹底下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像是在试探，这座城是不是真的不会再杀人了。

百里东君和司徒雪没有回来。萧若风知道他们在海上，在某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吹着海风，喝着酒，过着他们想要的生活。

他给他们写过信，很短的信，只有几个字——“我很好，勿念。”他没有收到回信，也不期待回信。

有些人，不需要常常见面，也不需要常常通信，你知道他们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好好活着，这就够了。

百里洛陈回到了镇西侯府，太安帝临终前拟的那道旨意，加封他为君武侯，世袭罔替，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推辞。

他老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推辞什么。百里成风接过了镇西侯的爵位，百里东君不愿意继承的东西，由他来继承。

萧若瑾被封为景玉亲王，赐九锡，赞拜不名。这是北离开国以来，除了开国功臣之外，第一次有人获此殊荣。

萧若瑾跪在平清殿前，接过圣旨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看着萧若风。萧若风也看着他，四目相对，隔着那道窄窄的台阶。

他没有问他为什么。萧若风也没有解释。兄弟之间，有些话不必说。说了，是刀子；不说，是伤疤。

说了，那道伤疤会被重新撕开，露出里面还没有长好的血肉；不说，它就在那里，不疼不痒，可你知道它在那里，永远都在那里。

*

永安三年。

天外天。北离境外，雪山深处，有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宫殿。

宫殿建在悬崖之上，下面是万丈深渊，上面是终年不化的积雪。这里没有四季，只有冬天，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冬天。

百里东君站在司徒雪面前，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酒，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灭了天外天？”他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被人从美梦中摇醒，还没完全清醒过来，“阿雪，你刚才不是还在说今晚吃什么吗？”

司徒雪放下茶杯，茶杯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们盯着你和叶鼎之。天生武脉，他们等了这么多年，不会放弃。”

三年前，天外天差点把叶鼎之变成一柄刀。三年前，他们差点把百里东君带回那座永远没有春天的宫殿。

三年前的事情，她没有忘，也不可能忘。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海，海天一色，蓝得让人心醉。

可她知道，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有太多的人在做梦，在想把他们的梦变成别人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