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落日森林

霍雨浩与雪帝的契约被安排在首批试点之前。

这个顺序是霍雨浩自己提出来的，他向毒不死承诺魂灵契约安全可靠，但口头承诺终究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样本。雪帝的本源已经在冰帝的温养下稳定恢复，意识从半梦半醒逐渐转为活跃，契约的时机已经成熟。而和雪帝建立魂灵契约需要庞大的天地能量作为支撑，整个大陆上能满足这个条件的地方屈指可数，冰火两仪眼是最合适的选择。

出发前霍雨浩向镜凡请了两天假，理由是需要借助一处特殊宝地巩固修为。镜凡正忙着指导笑红尘改进炮台散热回路的新方案，只扫了一眼假条便签了字，附带一句“缺的实验报告回来补上”。

帝倪儿随行。她是命运之兽理应见证第一份正式魂灵契约的诞生。白泽挑挑眉，兜兜转转她还是和霍雨浩一起去往落日森林了，不过这次的目的就不一样了。

飞行魂导器降落在落日森林边缘时，密林上空的晨雾还没散尽。白泽走在最前面，天眼在额前睁开，净化之光将毒瘴带撕开一条通道。穿过毒瘴带的过程比上次更顺利，但三人来到冰火两仪眼山谷入口时仍花了小半个时辰。

八角玄冰草正扎根在寒泉边缘打盹，叶片微微垂落，边缘的锋利棱角在晨光下泛着冷蓝色的光。听到脚步声，它的叶片猛地竖起来，转向入口方向，紧接着便是一道冷淡而不耐烦的声音：“又是你们，这次又想要什么？”它的叶片转向白泽，又转向霍雨浩，最后停在帝倪儿身上，停了好一会儿。“还带了新面孔。”

帝倪儿微微挑眉：“你们来这里很多次了？”

霍雨浩点点头：“之前是来过，不过前辈我们这次来是需要借助这里的能量来帮助契约。”

八角玄冰草没有接话，只是把扎根的位置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寒泉边一块平整的岩石。它的叶片朝霍雨浩的方向微微倾斜，语气依然冷淡，但比起方才多了几分审视：“你体内的那股极寒本源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强了。不是冰帝，是另一个。”

霍雨浩在寒泉边盘腿坐下，右手掌心摊开，冰蓝色光球从精神之海中缓缓浮现。光球中雪帝的虚影已经不再是半个多月前那副蜷缩沉睡的姿态，她的身体在光球中舒展，冰蓝色的长发如丝线般环绕在身周，呼吸般的律动变得清晰有力，每一次起伏都带起一圈极细的冰雾，在空中凝成微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冰帝的虚影在他身后浮现，冰碧帝王蝎的轮廓在晨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冰蓝色的光线，四只蝎钳微微张开，凛冽的极寒威压无声地铺满了整个山谷。雪帝的光球脱离霍雨浩掌心，缓缓升起，悬浮在寒泉上方。光球内部，雪帝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八角玄冰草的八片叶子同时静止了。它扎根在这片寒泉边不知多少年，对极寒属性的感知远超任何人类魂师霍雨浩体内那股新的极寒本源，纯度不亚于冰帝，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更接近极北冰原最原始的气息。它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这是……极北三天王之首？”

“雪帝。冰天雪女，七十万年修为。”霍雨浩看向那团冰蓝色光球，“她化形重修时被人类猎杀，封印在封神台内。帝天前辈保住了她最后的本源意识，冰帝用极寒本源温养了她数日。现在她的意识已经接近完全苏醒，只差最后一步，与我正式签订魂灵契约。雪帝的契约因为她的本源消散不少，所以需要庞大的天地元力作为支撑，整个大陆上最适合的地方就是这里。请前辈借寒泉一用。”

八角玄冰草没有立刻回答。它转向幽香绮罗仙品，幽幽正从火泉边的花丛中探出花盘，粉红色的花瓣轻轻晃动，像是在仔细端详那团冰蓝色光芒。两位仙品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幽香绮罗仙品的花瓣上下点了一下。

“可以借。”八角玄冰草重新转向霍雨浩，叶片边缘泛起一层更深的冰蓝色光芒，“但你说的契约是怎么回事？”

霍雨浩简单的介绍了下有关魂灵的事，详细的也没多说，只是一个大概，八角听了反而诡异的再也没说话了。

几人也没有在意，总归这个不管是对谁来说都是有好处的。

准备工作在午前完成。霍雨浩盘腿坐在寒泉与火泉交汇处那块天地元力最均衡的岩石上，这块位置是幽香绮罗仙品亲自指点的，寒泉的极阴之气与火泉的极阳之气在此处交汇，形成一股极其特殊的中和性能量流，对魂灵契约的稳定大有裨益。雪帝的光球悬浮在他面前，与他的眉心平齐。冰帝的虚影守护在他身后，四只蝎钳微微张开，将极寒本源调整到与雪帝同频的状态。白泽盘腿坐在一旁，天眼完全睁开，净化之力在右手掌心凝成一面极薄的光盾，排异反应一旦出现，必须第一时间精准介入。

帝倪儿坐在寒泉边一块矮石上，金色长发被寒泉的冷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的位置离霍雨浩大约五步远，既不会干扰契约，又能在关键时刻释放命运之力感知双方命运轨迹的变化。这是她作为魂灵契约见证者第一次正式履职。

霍雨浩闭上眼，眉心处的命运之眼缓缓睁开。淡金色的命运之力如丝线般从命运之眼中探出，缠绕上雪帝的光球。雪帝的虚影在光球中微微一颤，像是感知到了那股命运之力的牵引，缓缓抬起头。她的眼睛仍然闭着，但她的意识已经从沉睡中苏醒，正隔着那层冰蓝色光膜，与霍雨浩的精神力轻轻触碰。

“雪帝前辈。”霍雨浩的声音在精神之海中响起，平稳而郑重，“我是霍雨浩。冰帝在我体内，帝天前辈救下了你的本源。现在我需要与建立魂灵契约，以我的精神之海为新的栖身之所，以我的魂力为滋养，以我的命运之力为纽带。契约成立之后，你将保留完整的意识和记忆，拥有独立的意志，不再是胚胎，不再是封印物，而是魂灵。你愿意吗？”

雪帝的睫毛颤动了许久，然后缓慢而坚定地睁开。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与霍雨浩的命运之眼四目相对。她没有说话，她的本源还没有恢复到能说话的程度，但她做出了一个所有在场者都能清晰理解的动作：她抬起半透明的手，将掌心轻轻按在光球内壁上，对着霍雨浩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白泽将净化光盾调整到随时可以出手的角度。帝倪儿的命运之力感知到两股轨迹正在缓慢靠近。

霍雨浩的淡金色轨迹与雪帝的冰蓝色轨迹，隔着光球的边界，试探性地触碰，然后在命运之力的牵引下，开始正式融合。冰帝的四只蝎钳同时亮起极寒之光，数十万年的极北本源毫无保留地注入雪帝的光球，为故交铺平融合的道路。

融合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刻钟。开始时一切顺利，雪帝的极寒本源与霍雨浩体内的冰帝本源同属极北一脉，契合度极高，融合得毫无滞涩。但当契约进行到最核心的灵魂绑定阶段时，两股极寒本源在霍雨浩的精神之海中忽然产生了短暂的排斥，不是敌意也不是冲突，而是同源极寒在契约约束下自行调整频率时产生的能量震荡。

霍雨浩的精神之海边缘浮现出数道细微的裂痕，比之前在星斗大森林时更加清晰。冰帝低喝一声，加大本源注入，用自己的力量强行压住了震荡，但她的消耗在瞬间翻倍，蝎钳上的冰蓝色光芒急剧闪烁。

白泽出手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净化之光精准切入两股极寒本源的接触点，将紊乱的能量流一层层梳理成稳定的双向循环。没有压制，而是将极寒本源中那些已经开始互相排斥的碎片剥离出来，在精神之海边缘形成一层极薄的保护膜。这层膜不会阻碍魂灵与宿主之间的力量流通，但能有效防止再次出现同类排斥。

帝倪儿在契约最凶险的那一刻站了起来。她看见霍雨浩和雪帝的命运轨迹已经贴在一起，只差一丝就会断裂，而白泽的净化之力恰好在那丝断裂出现之前将它拉了回来，修复，加固。

雪帝的虚影在光球中彻底睁开双眼。她的身体化作一道冰蓝色的光束，穿透光球的边界，沿着命运之眼的牵引，缓缓沉入霍雨浩体内。契约成立。

霍雨浩的精神之海中，冰帝站在那片冰蓝色领域的边缘，身侧悬浮着那枚已经空了的冰茧。雪帝的身影从虚空中缓步走出，她的长发如冰瀑般垂至腰际，赤足踏在精神之海的地面上，脚下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凝结的冰霜脚印。她走到冰帝面前，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帝的蝎钳。两头极北天王在同一个人类的体内重逢，数十万年的交情不需要任何言语。

霍雨浩的左手掌心亮起一枚冰蓝色的雪花印记，雪帝魂灵的契约之印。这枚印记与冰帝的冰碧蝎魂骨纹路一左一右，在他的双臂上相互辉映。

“第一份正式魂灵契约，成立。”帝倪儿的声音从寒泉边传来，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平稳。她已经重新坐下来，金色竖瞳映着霍雨浩掌心的雪花印记，双臂交叠在胸前，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一旁没有说话的八角凝视着霍雨浩的手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契约完成后，霍雨浩没有立刻离开寒泉边。他的精神之海在融合过程中受到了轻微震荡，需要静养调息。雪帝刚刚苏醒，也需要在寒泉边吸收极寒气息来稳固本源。冰帝罕见地没有回到精神之海深处，而是以虚影形态坐在霍雨浩身后，闭目调息。

她也为这次契约付出了大量本源，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从她选择留在霍雨浩体外而非回去休息这一点来看，她并不放心让雪帝独自度过刚苏醒的适应期。

白泽在火泉边打坐，将之前消耗的净化之力补充回来。孟极趴在他肩头，抱着那颗还没完全吸收完的灵珠，尾巴懒洋洋地甩着。刚才白泽出手净化排异反应时，孟极暗中将自己的力量也渡过去一部分，它对雪帝没什么交情，但它知道这事对白泽很重要。

帝倪儿没有修炼。她从寒泉边站起来，沿着冰火两仪眼的山谷边缘慢慢走动。今天这一整天，从契约开始到结束，她全程都在看着。看着霍雨浩用命运之力牵引雪帝的本源，看着白泽在关键时刻出手净化，看着冰帝毫不保留地将本源注入故交体内。这些画面她在星斗大森林时已经在脑海中预想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感觉终究不一样。

她走过火泉边那株粉红色的大花，走过寒泉边那株八片叶子的冰蓝色仙草，走过湖边几株还在休眠期的仙品，最后在山谷最深处一道不起眼的岩壁裂缝前停住了。

那道裂缝很窄，窄到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能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长出来。但就在裂缝深处，一株植物正安静地生长着。它的根茎从岩石缝隙中探出，叶片修长而柔软，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最顶端开着一朵小花，花瓣一半红一半白，红的那半像火泉表面跳动的热浪，白的那半像寒泉深处凝结的冰晶。两种截然不同的色彩在同一朵花上共生，却没有丝毫冲突。一阵极淡的香气从花蕊中飘出，清甜中带着微苦，微苦中又泛着回甘。

帝倪儿在裂缝前蹲下来，歪着头，金色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她的语气难得不再冷淡，倒有几分像是一个发现了新奇事物的少女。

幽香绮罗仙品从旁边的花丛中探出花盘，粉红色花瓣朝那道裂缝的方向摆了摆，语气惊讶：“你居然能找到这株！它藏在石缝里很久了，平时连我们都不常注意。这株叫相思断肠红，是整个冰火两仪眼中最特殊的仙品之一。”

帝倪儿伸出手想触碰花瓣，手指还没碰到，幽香绮罗仙品的一片叶子就迅速伸过来拦住了她的指尖。“别碰！此物有情人触之即落，无情者碰了会灼伤。你这还是别试的好。”

帝倪儿收回手指。她蹲在那朵花前面，红白色的花瓣在裂缝口轻轻摇曳，香气缠绕着她的金色长发。她极轻地笑了一声，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霍雨浩两人的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看那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