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摇晃晃,映得内寝一片刺目猩红。
暮云静静躺在铺着素色锦缎的床榻上,双目紧闭,长睫毫无起伏地垂落,唇上褪尽所有血色,只剩一片惨淡青白。浑身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四肢凉得像浸在寒潭,任凭太医轮番施针、灌下固脉汤药,她始终毫无回应,沉沉陷在深度昏迷里,连一丝细微的呻吟都发不出来。
三四名太医围在床边,神色凝重,指尖反复搭在她腕脉之上,时不时摇头叹气,药碗、银针、止血棉絮堆了满满一桌。蓝曦臣跪坐在床沿一侧,一手牢牢攥着暮云冰凉的手,眼底布满红血丝,周身静得压抑,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压得满屋侍女稳婆连大气都不敢喘。
寝殿之外,便是王府中庭。
又是一年金秋,往年每到这个时节,满院桂树层层盛放,细碎金蕊落得满地,风一吹,清甜香气能漫过整座府邸,往来下人、做客女眷无不夸赞宁王府景致温柔宜人。可今日风照常掠过枝桠,桂花依旧簌簌往下落,那往日令人舒心的甜香,此刻混着产房飘出来的浓重血腥气,只让人觉得闷堵作呕。金黄花瓣落在朱红阶砖上,沾着零星溅出的暗红血迹,冷暖两相衬,满目皆是凄惶。
廊下站着两名等候吩咐的年长侍女,不敢靠近内殿,只得远远靠着桂树低声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落在彼此耳中。
“真没想到王妃会遭这么大罪,方才里面的惨叫声,我隔着三重院门都听得清清楚楚,听得我腿都发软。”
“何止受罪,方才稳婆出来传话,差点就是一尸两命。王妃怀这十个月本就心思郁结,日夜思念远在家乡的双亲,心气一直亏着,气血跟不上,临盆时孩子无力下滑,还大出血,最后只能……只能徒手取子。”
另一人轻轻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紧闭的产房瞥了眼,满心唏嘘,忍不住小声对比:
“说起来也怪,同一位稳婆,先前去端王府伺候端王妃生产,全程顺顺利利,痛是痛,却半点凶险没有,不出两个时辰小世子就落地了,怎么到咱们宁王妃这儿,就九死一生,熬成这副模样?”
这话恰好被刚从内殿退出来、擦着满头冷汗的首席稳婆听了去。
这稳婆正是当初伺候端王妃生产的那人,闻言脚步一顿,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可奈何的疲惫,上前搭话,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无力:
“姑娘们哪里懂内里差别。端王妃平日里心宽无忧,府中万事顺心,怀胎时吃得香睡得稳,气血充盈,生产自然水到渠成。可咱们宁王妃不一样,嫁过来不过一年,思乡心结藏了整整十个月,日日压在心底不肯吐露半分,忧思伤脾郁气耗血,身子底子早就空了。我本事再大,也只能救一时性命,补不了日积月累亏空的心神气血。”
侍女闻言默然,垂着头不再言语。
稳婆望着满地零落桂花,又回头望向寝殿里毫无生气的暮云,脑中不受控制回溯起几个时辰前那场炼狱般的生产,心口仍阵阵发紧。
入夜时分,阵痛初次发作,暮云依旧是那副温顺隐忍的性子,咬着牙独自硬扛,哪怕痛到浑身发抖,也不愿出声惊扰旁人。可没过多久,产程异变陡生,宫缩绵软无力,任凭她拼尽全身气力,腹中胎儿依旧卡在产道纹丝不动,紧跟着汹涌的血崩骤然爆发,被褥一层又一层被血水浸透。
她神智全程清醒,清晰感受着生命力一点点从身体流失,刺骨恐惧与撕骨剧痛层层包裹住她,十个月强行压抑的乡愁、委屈、孤单在此刻尽数崩塌,凄厉破碎的惨叫不断从殿内传出。
屏风后的蓝曦臣整夜焦灼踱步,听见那一声声泣血哭喊,心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候。是她自己,在听清徒手取子的残酷法子后,忍着剧痛轻声安抚崩溃落泪的蓝曦臣,让他不必为难,自己能够撑过去。
而后便是极致难熬的煎熬。
蓝曦臣亲手按住她不停挣扎颤抖的肩背,一遍遍地低声安抚,眼底泪水压抑不住地滚落。骨肉剥离的酷刑无半分缓冲,暮云剧烈痉挛、绝望哭喊,声声唤着他的名字,他却只能死死禁锢住她,眼睁睁看着挚爱受尽世间至痛,半点无法分担。
不知熬过多久漫长窒息的时辰,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死寂,孩子总算平安落地。可就在孩儿啼哭响起的刹那,暮云浑身力气瞬间抽空,惨叫戛然而止,头颅一歪,彻底失去意识,再也不曾有过半分动静。
思绪收回,稳婆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重重叹了口气,转身重新走进内殿,去协助太医照看昏迷不醒的王妃。
廊下两名侍女望着紧闭的殿门,又低头看向脚下混着血点的金黄桂瓣,再闻那股混杂血腥的桂花香气,一时之间无人再开口闲谈。
殿内,蓝曦臣依旧守在床边,指尖紧紧贴着暮云冰凉的手背。
满园金秋桂香如常,岁岁年年都会如期而至。
只是今夜这落满阶前的金蕊,见证了一场蚀骨血色劫难,也困住了一个思亲郁结、九死一生仍沉眠不醒的宁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