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暑气褪尽,霜枫染遍整座皇城。
此时的端王府内却是如临大敌。申时刚过,主院深处那扇厚重的朱红雕花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两声响亮清脆的婴啼便接连划破了府邸的沉寂。
第一声啼哭带着初临人世的锐气,第二声虽略显孱弱,却也底气十足。
“生了!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娘娘诞下龙凤胎,母子平安!”
喜讯如惊雷般滚过端王府的每一个角落。下人们奔走相告,喜极而泣,连空气中浮动的桂子甜香,都仿佛在这一刻浓烈了几分。
寝殿内,地龙烧得温润,驱散了秋日的凉意。
蓝忘机并未如寻常人那般急于去看那两个刚刚降临的小生命。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接生婆捧着的两个软锦襁褓。他就那样坐在爱妻的床榻边,银白色衣袍未染一丝褶皱,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魏无羡整个人陷在层层叠叠的锦被里,发丝湿透,黏在苍白的脸颊与颈侧,满身是汗,连中衣领口都洇湿了一片。他精神尚可,那双总是盛满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虽疲惫不堪,却亮得惊人,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柔软。
见蓝忘机凑近,魏无羡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手指无力地勾住他的衣袖:“蓝湛……疼。”
蓝忘机眼底常年清冷的坚冰瞬间融作春水,指腹极轻地擦去他眼角泪痕,温柔得像在呵护一碰即碎的琉璃。他低声应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喑哑心疼。“我知道。辛苦了”
他挥退了欲送上孩子的人,只让乳母将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安置在旁边的暖阁里。偌大的寝殿内,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那尚未散去的血腥气与汗意。
夜色渐浓,繁星点点。
下人们得了丰厚的赏钱,脸上的喜气藏都藏不住。晚膳过后,府中恢复了暂时的宁静,但那份喜悦却像涟漪一般在各个院落里扩散开来
西南角婆子值房里,火盆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几名值夜丫鬟婆子围坐做针线,压低声音热火朝天地闲聊,满室鲜活烟火气。
浆洗的刘婆子拨了拨炭火,一脸哭笑不得:“你们是没听见里头的动静,险些把我魂都吓一跳!咱们王妃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谁能想到疼起来嗓门那么洪亮,我守在外头,总觉得下一秒屋顶就要被他喊塌!”
对面李嬷嬷捏着针线笑得肩头轻颤,连忙爆料:“你只听见喊声,不知内里反差多大。张稳婆接生几十年,从没见过这般奇特的产妇,这场生产,稳得是胎,叫的是王妃,疼得是王爷。从阵痛到双胎落地,统共不到两个时辰,胎位端正,大宝刚出来,二宝紧跟着就落地,半点不拖沓。”
梳双丫髻的小丫鬟捂住嘴惊呼:“两个时辰就生完?听着都觉得浑身发紧,难怪王妃疼得那般厉害。”
“好笑的还在后头呢。”刘婆子压低声音打趣,“张婆子偷偷跟我说,王妃疼得在床上辗转难安,疼糊涂了竟委屈嚷嚷要退货,一边哼哼唧唧掉眼泪,一边念叨再也不遭这份罪,把一屋子稳婆憋笑憋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出声惊扰。”
倚在门框的小厮凑过来,补上一桩大料:“要说最煎熬的当属咱们王爷,全程守在门边,脸色白得像宣纸。王妃每痛得唤一声,王爷身子便僵一分,最后被王妃死死攥住手腕,胳膊上布满深浅红印,他却半分躲闪都没有。别家夫君生完孩子第一时间凑去看孩儿,咱们王爷倒好,乳母把娃娃抱到跟前,他一眼都懒得扫,目光自始至终黏在王妃身上,妥妥孩子随缘、老婆至上。”
众人闻言齐齐低笑,又慌忙捂住嘴,生怕笑声飘去主院扰了主子休息。
李嬷嬷边笑边感慨:“世间多少世家重子嗣,生男娃便大肆庆贺,哪有王爷这般满心满眼只疼枕边人的。旁人生子是母亲一人受难,咱们王府倒像王爷陪着王妃一同渡劫,这般深情实在难得。”
小丫鬟眼里满是向往,连忙插话:“我方才远远去暖阁偷看了两位小主子,刚出生虽皮肉发红、皱巴巴一团,可眉眼骨相全然复刻王爷,小小一团便自带清雅端正的气韵,长大定是绝世好看的小公子、
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子,映照着众人脸上温暖的笑意。大家又聊了几句明日该准备的滋补食材,便各自散了,只留下一屋子炭火的暖意和满室的欢声笑语,顺着窗缝飘向主院,融入了这金秋静谧的夜色里。
主院内,魏无羡睡得并不踏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蓝湛……他们还吵吗?”
蓝忘机坐在床边的矮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听到动静,他立刻起身,俯身替他掖好被角,声音轻若羽絮:“不吵。都睡了。”
魏无羡似乎满意了,蹭了蹭枕头,又沉沉睡去。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是一片化不开的深情。外面的闲言碎语,他听不听得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怀里这个人,终于熬过了那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