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幸存三十二

远处第一声晨钟敲响了。

那声音不大，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传来的，闷闷的，钝钝的。

钟声在空气中缓慢地扩散，振动频率低到让人胸口发闷，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心脏上，一下一下地往下坠。

曹恩齐从睡梦中醒来。

就像一个人一直被关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突然有人从外面打开了门，光线涌进来的那一瞬间。

他甚至来不及适应，就被那股光线的力量推了出去，推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明亮的、过于真实的地方。

一间教室。

很大，很旧，很高。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发出断续的“滋滋”声，剩下的几根勉强亮着。

惨白的光照在每一张课桌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照在没有血色的嘴唇和没有光彩的眼睛上。

窗户很高，开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透进来的不是阳光，而是那种熟悉的、灰白色的、不属于任何时辰的天光。

窗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人用手指画过一些图案。

一个笑脸，一个哭脸，一个问号，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教室里坐满了人。

每一张课桌后面都坐着一个人，穿着统一的校服。

是那套眼熟的番茄炒鸡蛋。

曹恩齐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也穿着校服。

但他注意到，他的手不是他的手。

那双手更小、更白、手指更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小块墨水渍，像是写字的时侯不小心蹭上去的。

那不是他的手。

这是一双干净的、带着长期写字留下老茧的、稚嫩的学生的手。

一双属于这间教室、这所学校、这个身体的手。

曹恩齐想要站起来。

可他的腿没有动。

想要转头。

但脖子僵硬得像一根生了锈的钢筋。

无奈之下，他只能勉强地用余光扫视周围，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眼睛还能转动，但身体已经被完全封住了。

他卡在了这个不属于他的身体里，像一颗被强行塞进旧插座的新插头，每一个接口都对不上，每一根线路都在短路。

他在这具身体的“内部”。

这具身体有着属于自己的意志。

它按照某种固定的、机械的、被编写好的程序在运行：坐姿固定，手臂放在课桌上，眼睛看着黑板，呼吸平稳而有节奏，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偶，一圈一圈地转着，直到发条走完的那一天。

曹恩齐不能控制它。

他只能在这具身体的内部，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人，看着外面的一切发生，无法参与，无法改变，甚至无法出声。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做。

他的能力还在。

曹恩齐发动自己的能力。

能力像一条微弱的、但从未中断的信号线，从他真正的意识出发，穿透了这具身体的束缚，穿透了教室的空气，穿透了那些惨白的日光灯光线，连接到了周围的每一件事物上。

课桌在呻吟。

椅子在叹息。

墙上挂着的那面国旗在无声地哭泣，红底的布料上绣着的五颗金星，在曹恩齐的能力感知中，变成了五滴凝固的、暗红色的、永远无法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