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运晨握紧了曹恩齐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没有开暖气的房间里放了一夜的水。
但他的脸上带着笑容,一种柔软的、毫无防备的笑。
曹恩齐愣住了。
他在何运晨睁得过大的眼睛中,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冷漠的、麻木的。
曹恩齐没有选择回应何运晨的那句石凯。
他反握住何运晨的手。
他紧紧地握着何运晨冰冷的手,牵着他走下楼梯。
走过三楼半那扇通往墙壁的门,走过二楼那扇写着“不要进来”的门,走过一楼大厅那个没有脸的保安。
大厅里的保安歪着头,用脸上那两个凹陷的眼窝“目送”他们离开宿舍楼。
沙沙沙沙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它们退回了值班台的方向,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湿润的、像蜗牛爬过后的痕迹,从值班台一直延伸到门口。
那条痕迹在晨光的照耀下,散发出一种甜腥的、腐败的、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的气味。
曹恩齐拉着何运晨的手,走进了校园。
灰白色的天光像一件冰冷的外套披在他们身上。
【当前时间:第二天,早晨五点五十一分。
距离晨跑集合还有九分钟,请尽快到达操场,以班级为单位集合。
请注意:未按时到达者,需提前向老师或本班班长请假。未请假且未按时到达者,视为违反规则五。
后果:未知。】
机器般的声音在校园各处响起,冰冷不含一丝情绪。
……
操场到了。
暗红色的跑道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条条被剥了皮的血肉铺在地面上,还在微微地、缓慢地、像心跳一样地搏动着。
操场的中央那根旗杆上,残破的旗帜在无风的空气中微微飘动,像一条濒死的鱼在做最后的挣扎。
操场上没有晨跑的人。
没有班级,没有队伍,没有老师,没有班长,没有校长,没有主任。
只有一大片灰白色的、空荡荡的、像墓园一样的空间。
以及空间中央那根旗杆下站着的一个,两个,三个?
很多个。
人形的东西。
它们穿着校服。
统一的,红橙黄呈火焰状渐变,像番茄炒蛋一样的校服。
校服的款式是那种老式的、翻领的、低端拉链两侧有口袋的运动服,拉链拉到了最顶端,遮住了整条脖子。
它们的脸……
曹恩齐看到了它们的脸。
他后悔了。
他应该在看到的第一秒就把目光移开,但他没有。
因为它们给他的感觉格外的熟悉。
但它们的脸是光滑的。
不是没有五官的那种光滑。
保安是没有五官的,脸像一张白纸。
但这些东西的脸不是白纸,它们是镜子。
每一张脸都是一面完整的、光滑的、没有任何弧度的平面镜。
镜子表面反射出了它们面前的一切。
天空的灰白色,跑道的暗红色,旗杆上的残破旗帜,以及曹恩齐和何运晨。
曹恩齐在那些镜面般的脸上看到了自己。
但看到的不是此刻的自己。
那个他一个人坐在一栋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家具的房间里。
面对着墙,墙上贴满了规则,规则被一条一条地撕下来,每撕一条,墙后面就露出一张脸。
周峻纬的脸,唐九洲的脸,石凯的脸,黄子弘凡的脸,何运晨的脸,他自己的脸。
还有许许多多他认识的,不认识的脸。
所有脸都在笑。
所有脸都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