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乱世。
皇宫深处,有一座不起眼的佛堂。佛堂不大,青砖灰瓦,藏在御花园的角落里,被竹林和假山围着,像一只沉默的乌龟缩在壳里。
佛堂里住着一个人。
国师,迦叶。
所有人都说,国师是神佛转世,清心寡欲,不染凡尘。他长年在佛堂里修行,不近女色,不食荤腥,不沾权势。皇帝李欢对他敬畏有加,后宫嫔妃对他仰慕不已,但他从不回应任何人的靠近。
他像一座山,沉默、坚定、不可动摇。
没有人知道,那座山的心,也是肉长的。
只是他没有遇到让他动心的人。
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雨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傍晚,没有停的意思。天像被捅了个窟窿,雨水哗哗地往下倒,把整座皇城浇得像一只泡在水里的纸盒子。
迦叶在佛堂里打坐,闭着眼睛,心里默念着经文。
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宫女的脚步——宫女的脚步轻而碎,像麻雀在地上跳。不是太监的脚步——太监的脚步急而乱,像老鼠在墙根跑。不是皇帝的脚步——皇帝的脚步重而稳,像锤子砸在地上。
这脚步声不一样。
它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飘忽不定的、让人听了就心慌的东西。
迦叶睁开眼睛。
佛堂的门被推开了。
雨水顺着门缝灌进来,在地上汇成一条细细的水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门口,雨水从她的头发上、衣服上、手指尖上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了一小片水洼。
她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具匀称而纤细的身体。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亮得像一颗星星。
迦叶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他问。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但让人觉得很舒服。
“我找你找了好久。”她说。
迦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找我?”
“对。”女人走进佛堂,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你是国师迦叶,对不对?皇帝最信任的人,整个皇宫里唯一干净的人。”
迦叶看着她,没有说话。
女人在他面前站定,离他很近。近到她身上的雨水滴到了他的袈裟上,把他的衣摆洇湿了一小片。
“我叫依依,”她说,“我来,是为了救你。”
迦叶不知道这个叫依依的女人是怎么进宫的。皇宫守卫森严,层层关卡,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被盘问三遍。但她就这样出现了,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没有人看见她进来,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他问了她三遍,她都没有回答。
她只是坐在佛堂的蒲团上,拧着湿透的头发,用他的茶杯喝水,翻他的经书,像一个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在。
“你不怕我?”迦叶站在门口,看着她把他的经书翻得哗哗响。
“为什么要怕你?”依依头也没抬。
“因为我是国师。”
“国师也是人。”
迦叶沉默了。
她说得对。国师也是人。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当成“人”来对待了。在所有人眼里,他是神佛的化身,是智慧的象征,是权力的影子。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有血有肉、会饿会冷会心动的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迦叶又问了一遍。
依依放下经书,抬起头看着他。佛堂里的烛火跳动着,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点小小的光。
“我是神女。”她说。
“神女?”
“对,天上的神女。专门来救你的。”
迦叶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的痕迹。但他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女人的话不能全信。
“我没有需要被救的地方。”他说。
“你有。”依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点在他的胸口,“你这里,缺一块。”
迦叶低头看着她手指按着的位置,那是心脏的位置。
“缺什么?”
“缺爱。”
迦叶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活了这么多年,听过无数人对他说过无数话——有奉承,有敬畏,有请求,有威胁。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你缺爱”。
这个字离他太远了。他是国师,是修行之人,是脱离了凡尘欲念的存在。“爱”这种世俗的东西,跟他有什么关系?
但她说得对。
他确实缺。
不是缺被人爱,而是缺爱一个人。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爱过任何人。他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是什么感觉。
他是空的。
他是一座精美的、庄严的、受人膜拜的空壳。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依依歪了歪头,笑着说:“因为我是神女。神女什么都知道。”
那一天,依依在佛堂里住了下来。
迦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她是神女,她说她来救他。他不能赶她走,也不能留下她。他只能看着她把他的佛堂当成自己的家,把他的茶喝光,把他的经书画得乱七八糟,把他的蒲团坐出一个坑。
他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见她坐在蒲团上翻经书的样子。习惯她泡的茶——她说他的茶太浓了,对身体不好,要喝淡一点的。习惯她在他打坐的时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她说那是“未来的事情”,她现在不能说,说了会改变命运。
他开始期待她的声音。
他开始在意她的表情。
他开始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头发扎了什么样式,手指上有没有沾墨。
他开始……
心动。
迦叶发现了这件事的时候,正在打坐。他闭着眼睛,心里默念着经文,但那些经文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一个字都抓不住。
因为他的脑子里全是她。
她的笑,她的声音,她看他时的眼神,她伸手点在他胸口时指尖的温度。
迦叶睁开眼睛,看着面前的佛像。
佛像低垂着眼睑,嘴角带着慈悲的微笑,俯视着跪在面前的这个人。
迦叶跪在蒲团上,看着佛像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慈悲,是对所有人的。
不是对他一个人的。
但依依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只对他一个人亮。
迦叶低下头,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佛祖,弟子可能要犯戒了。”
依依在佛堂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皇宫里发生了很多事。
皇帝李欢的新妃子冯妙莲——据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在后宫里受尽了折磨。李欢是个暴君,对冯妙莲又打又骂,联合其他妃子一起虐待她。冯妙莲哭过、求过、逃过,但都没有用。她被困在这个吃人的后宫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断了,飞不出去。
依依知道这些事。
她什么都知道。
她是神女,她穿越过无数个世界,看过无数个人的命运。她知道冯妙莲就是冯丰,一个从现代穿越来的孤女。她知道冯丰在古代的名字叫冯妙莲,她知道她在后宫里受的苦,她知道她遇到了迦叶,爱上了迦叶,然后眼睁睁看着迦叶被李欢射死。
她知道一切。
所以她要阻止一切。
她不能让迦叶死。她不能让冯丰和迦叶相爱。她不能让冯丰和李欢产生纠葛。
她要让冯丰回到现代,干干净净地,不带任何感情牵绊。
而她来守护迦叶。
用她的方式。
那天傍晚,迦叶在禅房里抄经。他每天傍晚都会抄经,抄的是《心经》,用最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心无旁骛。
依依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写“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那一句。
“又在抄经?”依依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他写字。
迦叶的笔尖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了一小团,毁了一行字。
“你打扰我了。”他说。
“我故意的。”依依笑得很无辜。
迦叶放下笔,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她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虹膜上细密的花纹。
“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依依歪着头想了想,说:“我想让你喜欢我。”
迦叶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是修行之人——”
“修行之人也是人。”依依打断了他,“是人就会心动。你心动了,对不对?”
迦叶没有说话。
“你心动了,”依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不是疑问,是陈述,“你每天抄经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经文,是我。你打坐的时候闭着眼睛,看见的不是佛祖,是我。你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想的那个人,也是我。”
迦叶的手指攥紧了毛笔,笔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依依——”
“你不用否认,”依依伸出手,按住了他的嘴唇,“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你看我时的目光,都在告诉我——你喜欢我。”
迦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是国师,是修行之人,是众生仰望的存在。他不能动凡心,不能有欲望,不能爱一个人。
但她说得对。
他心动了。
他早就心动了。
从她推开门的那一刻,从雨水从她身上滴下来的那一刻,从她笑着说“我找你找了好久”的那一刻,他就心动了。
这一辈子,第一次心动。
迦叶睁开眼睛,看着依依。
“是。”他说,“我喜欢你。”
依依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你还等什么?”
迦叶低下头,吻了她。
他的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唇上,带着淡淡的檀香味——那是他常年焚香礼佛留下的气息。
依依闭上了眼睛,手攀上了他的肩膀,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感受着他发丝的柔软和温度。
禅房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烛火在桌上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会动的画。
不知道过了多久,迦叶放开了她。
他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像一个偷吃了糖果被抓住的小孩。
依依看着他红透了的耳朵尖,忍不住笑了。
“原来国师大人也会害羞。”
“闭嘴。”迦叶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依依没有闭嘴。她踮起脚尖,又在他唇上啄了一口。
“再来一次。”
“依依——”
“再来一次嘛。”
迦叶拿她没办法。他低下头,又吻了她。这一次比上次深,比上次久,比上次更不像是“修行之人”该做的事。
依依被他吻得腿软,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树袋熊。
两个人在禅房里吻得难舍难分,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一个脚步声在经过时停了下来。
那个人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那是佛堂的住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和尚,法号慧明。他一生清修,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他清心寡欲的、不近女色的、被所有人敬仰的国师大人,正搂着一个女人在禅房里接吻。
慧明站在门口,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啪嗒”一声,很响。
禅房里的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依依从迦叶怀里抬起头,看向门口。慧明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既不像真的,又不舍得醒。
迦叶转过身,面对着慧明,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完。
“师叔。”他说。
慧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他弯腰捡起佛珠,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迦叶站在原地,看着慧明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依依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会不会告诉皇帝?”
迦叶沉默了一下。
“会。”
“那怎么办?”
迦叶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沉很重的东西。
“我会承担责任。”他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会跟皇上说,是我动了凡心,是我犯了戒。跟你没有关系。”
依依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你傻不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怎么就是你一个人的错了?”
迦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因为我是国师。我比你知道这个皇宫里有多危险。如果皇上知道是你主动的,他会杀了你。”
“我不怕——”
“我怕。”
依依闭上了嘴。
迦叶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无奈的、认命的表情。
“依依,如果我被赶出皇宫,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依依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迦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依依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清心寡欲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属于她了。
慧明果然告诉了皇帝。
不是因为他多嘴,而是因为他觉得国师“堕落”了,需要被纠正。他是佛堂的住持,他有责任维护佛门的清规戒律。国师犯了戒,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李欢坐在金銮殿上,听着慧明的禀报,脸色变了又变。
“你说什么?国师?跟一个女人?”
“是。”慧明低着头,“老衲亲眼所见,不敢妄言。”
李欢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他不信。迦叶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人。他不信迦叶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那个女人是谁?”
“老衲不知。她不是办?”
迦叶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很沉很重的东西。
“我会承担责任。”他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会跟皇上说,是我动了凡心,是我犯了戒。跟你没有关系。”
依依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酸。
“你傻不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怎么就是你一个人的错了?”
迦叶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因为我是国师。我比你知道这个皇宫里有多危险。如果皇上知道是你主动的,他会杀了你。”
“我不怕——”
“我怕。”
依依闭上了嘴。
迦叶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带着苦涩的、无奈的、认命的表情。
“依依,如果我被赶出皇宫,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依依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迦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她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
依依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清心寡欲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属于她了。
慧明果然告诉了皇帝。
不是因为他多嘴,而是因为他觉得国师“堕落”了,需要被纠正。他是佛堂的住持,他有责任维护佛门的清规戒律。国师犯了戒,他不能装作没看见。
李欢坐在金銮殿上,听着慧明的禀报,脸色变了又变。
“你说什么?国师?跟一个女人?”
“是。”慧明低着头,“老衲亲眼所见,不敢妄言。”
李欢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他不信。迦叶是他最信任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人。他不信迦叶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
“那个女人是谁?”
“老衲不知。她不是宫里的人,老衲从未见过。”
李欢的眉头皱了起来。
“传国师。”
迦叶站在金銮殿上,穿着袈裟,头发一丝不乱,面容平静如水。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清冷、出尘、不染凡尘。
但李欢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点红。
“国师,”李欢开口了,“有人向朕禀报,说你犯了色戒。是真是假?”
迦叶沉默了一瞬。
“是真的。”
金銮殿里一片哗然。
大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痛心疾首。
李欢的脸色很难看。
“那个女人是谁?”
“她叫依依。”
“什么身份?”
“神女。”
李欢冷笑了一声:“神女?国师,你什么时候开始信这些了?”
迦叶抬起头,对上李欢的目光。
“皇上,臣犯了戒,甘愿受罚。但依依不是普通人,她真的是神女。她会预知未来,她能改变命运。臣不敢欺瞒皇上。”
李欢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锋利得像一把刀。
“她改变什么了?”
迦叶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答案——她改变了他。
她让他知道,原来心动是这种感觉。原来被人爱着是这种感觉。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不需要任何理由,就是想对他好。
“国师,”李欢的声音冷了下来,“朕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把那个女人赶走,回到佛堂继续修行,朕既往不咎。第二条——”
“臣选第二条。”迦叶没有等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