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墨染把浴袍搭在旁边的架子上,走进池子里,靠坐在池壁上。水没到他的胸口,雾气模糊了他的轮廓,但他的脸依然清晰可见。
“过来。”他说。
依依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偷看了我那么多天,”北堂墨染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慵懒,“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吧?”
依依转过身来,看着池子里的他。
雾气缭绕中,他的脸像一幅水墨画——眉眼如画,唇色浅淡,锁骨以下的部分隐没在雾气和水面之下,若隐若现。
依依的心跳快得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她走过去,在池边蹲下来。
“什么代价?”
北堂墨染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来。”他说。
依依愣了一下。
“什么?”
“下来。”北堂墨染又说了一遍,“你偷看了我七天,下来陪我洗一次,公平。”
依依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神女。她是来帮他做皇帝的。她是来给他爱情的。
她不应该跟他在一个池子里洗澡。
但她下去了。
她脱掉了外衣,只穿着一件贴身的白色中衣,慢慢地走进了池子里。温泉水没过了她的脚踝、膝盖、腰际,一直没到胸口。中衣被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身体的曲线。
依依在水里坐下来,靠在池壁的另一侧,跟北堂墨染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温泉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让人浑身放松。但依依的身体是紧绷的——每一块肌肉都是紧绷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北堂墨染看着她,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温度的、让人看了就想跟着一起笑的笑。
“你很紧张。”他说。
“我没有。”依依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的手在抖。”
依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那是因为水太烫了。”
“水是温的。”
依依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北堂墨染,你到底想干什么?”
北堂墨染从池子里站起来,水从他的身上滑落,在月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依依赶紧把目光移开,但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蹲下来,跟她平视。
水没到他的腰际,露出光裸的胸膛和肩膀。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在他白皙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我想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依依看着他,不躲不闪。
“我是神女。”
“神女不会偷看男人洗澡。”
依依的耳朵又红了。
“神女也是女人。”她小声说。
北堂墨染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尖,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很温柔的、让人心软的、说不出是什么的东西。
“依依。”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依依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后不用偷看,”他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想看,就直接来看。”
依依睁大了眼睛。
“你……你什么意思?”
北堂墨染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地拂去了她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手指在她耳边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出池子,拿起浴袍披在身上。
“明天见。”他说。
他走了,留下一池温热的泉水和一池缭绕的雾气。
依依坐在池子里,浑身发烫。
不知道是因为温泉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洛菲菲穿越到黄道国的第三天,遇到了依依。
那天洛菲菲正蹲在御花园的角落里啃一个苹果,啃得满脸都是汁水。她穿着一件被树枝刮破了的宫女的衣服,头发乱得像鸡窝,嘴里还在自言自语。
“这什么破地方啊,连个手机都没有,我想刷个抖音都刷不了……”
依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这个姑娘,跟原著里写得一模一样——东北大妞,心大得能跑马,穿越到一个陌生世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没有手机怎么办”。
“你就是洛菲菲?”依依问。
洛菲菲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女人站在她身后,吓了一跳。
“我去!你是谁啊?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我叫李依依。”
“李依依?”洛菲菲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也是穿越来的?不对,你这衣服不像现代的啊,你是本地人?”
依依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那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咬了一口。
“我是神女。”她说。
洛菲菲瞪大了眼睛。
“神女?就是那种天上来的神仙?”
“差不多。”
“那你知不知道我怎么回去?我在这里待了三天了,我想回去,我想我妈,我想我爸,我想我的床,我想我家的猫——”
“我知道。”依依打断了她的话,“我可以帮你回去。”
洛菲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别说一个条件,一百个都行!”
依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认真。
“你不许跟这个世界的男人产生爱情。”
洛菲菲愣住了。
“啥?”
“你是现代人,你不属于这里。”依依说,“如果你在这里爱上了谁,你就回不去了。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想。你会舍不得走,你会留下来,然后你会后悔。”
洛菲菲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现代女性,”依依继续说,“你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生活,有爱你的家人。你不应该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这一切。”
洛菲菲沉默了很久。
“可是……”她的声音小了下去,“如果我真的爱上了一个人呢?”
依依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原著里的洛菲菲,爱上了北堂羿。她为了他留在了黄道国,成为了他的皇后。她的结局是好的——她得到了爱情,得到了地位,得到了幸福。
但她失去了一样东西:她自己。
她不再是那个在21世纪实习的、有点倒霉的、但活得真实又鲜活的洛菲菲。她变成了黄道国的皇后,变成了一个符号,变成了北堂羿的女人。
依依不想让洛菲菲走那条路。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依依说,“在你的世界里。在属于你的世界里。”
洛菲菲低下头,啃着苹果核,不说话了。
依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会帮你想办法回去的,”她说,“这段时间,你先在宫里住着。不要惹事,不要谈恋爱。等我安排好了一切,就送你走。”
洛菲菲抬起头,看着依依的背影,忽然叫住了她。
“依依姐。”
依依停下来。
“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人?”
依依没有回答。
她走远了。
依依说北堂墨染是真龙天子,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她真的在帮他。
她利用神女的“天启”之名,在朝堂上一次次展现出惊人的预知能力——她提前知道了边境敌军的进攻路线,让北堂墨染提前部署,大获全胜。她提前知道了朝中大臣的贪污证据,让北堂墨染在皇上面前进言,清除了一批蛀虫。她提前知道了江南水灾的发生,让北堂墨染提前组织救灾,救下了成千上万的生命。
每一次,她都用“天启”来解释她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每一次,她都在证明一件事——北堂墨染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朝堂上的风向开始变了。
以前,大臣们对北堂墨染的态度是“尊重但保持距离”。他是皇叔,是水瓶座的星主,是黄道国第一智者。但他不是皇帝,不是权力的核心。
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神女的话——北堂墨染才是真龙天子。
“你们不觉得吗?自从神女来了之后,皇叔做的每一件事都顺风顺水。”
“那些边防大捷,那些贪官落马,那些救灾安排……哪一件不是皇叔的手笔?”
“皇上呢?皇上最近在做什么?好像除了在御花园里跟那个穿越来的丫头吵架,什么都没做。”
议论声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地从朝堂传到了民间。
北堂羿不是聋子,他听得见那些议论。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皇叔,”有一天,他把北堂墨染叫到了御书房,开门见山地问,“你想做皇帝吗?”
北堂墨染看着北堂羿,沉默了片刻。
“臣不想。”
“但那个神女说,你是真龙天子。”
“神女的话,不一定都是对的。”
北堂羿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收回了目光。
“朕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他的声音很沉,“朕不希望有一天,朕要对自己的皇叔动手。”
北堂墨染没有说话。
他走出御书房的时候,依依在走廊里等着他。
“他问你什么了?”依依问。
“问我想不想做皇帝。”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想。”
依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在骗他。”
北堂墨染看着她,没有否认。
“因为你想做皇帝。”依依说,“不是因为你贪图权力,而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比他更适合。你觉得自己能做得比他好。你能让黄道国更强盛,让百姓更幸福。”
北堂墨染沉默了很长时间。
“依依,”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为什么要帮我?”
依依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脆弱,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我说了,因为我心疼你。”
“只是心疼?”
依依张了张嘴,想说“不止是”。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一旦她说出了那句话,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北堂墨染的预知能力,在他遇见依依之后,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以前,他能清晰地看见未来——每一个人的命运像一幅幅画,清晰地展现在他的脑海里。但自从依依出现之后,那些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泡过的水墨画,轮廓还在,细节全都化了。
他看不见依依的未来。
他也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了。
以前他能看见自己孤独终老,看见自己站在人群之外,微笑着祝福所有人。但现在,那个画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北堂墨染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有时候,看不见比看见更让人恐惧。因为看不见意味着未知,而未知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包括最坏的那种。
那天夜里,北堂墨染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面前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依依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发呆。
“还没睡?”她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放在他面前,“厨房煮的,我顺手给你端了一碗。”
北堂墨染看了看那碗银耳羹,又看了看依依。
“你不应该来书房。这里是禁地,外人不能进。”
“我是外人吗?”依依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
北堂墨染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不是外人。你是神女。”
“神女也是外人。”
“神女不是外人。”北堂墨染说,“神女是……”
他没有说下去。
依依等着他,等了很久,他没有继续。
“是什么?”她忍不住问。
北堂墨染端起那碗银耳羹,喝了一口,把话题岔开了。
“银耳羹不错,甜度刚好。”
依依知道他是在故意岔开话题,但她没有拆穿。
她看着他喝银耳羹的样子——低垂着眼睑,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轻轻触碰碗沿,喉结微微滚动。
依依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北堂墨染,”她忽然问,“你谈过恋爱吗?”
北堂墨染差点被银耳羹呛到。
“什么?”
“谈恋爱。就是……喜欢过什么人吗?”
北堂墨染放下碗,看着依依,表情有些微妙。
“为什么要问这个?”
“好奇。”依依说,“你是黄道国第一美男,喜欢你的人应该很多吧?你难道一个都没看上?”
北堂墨染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偷偷哭。
他甚至在一次她发烧的时候,整夜守在她床边,亲手喂她喝药。
北堂羿觉得自己疯了。
他是一国之君,他怎么可以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动心?
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归咎于神女——如果不是神女出现,如果不是她说什么“真龙天子”,如果不是她搅乱了朝堂,他就不会心烦意乱,就不会做出这些不可理喻的事情。
“来人!”北堂羿拍案而起,“给朕把那个神女抓起来!”
“皇上,神女在皇叔的王府里……”
“那就去王府抓!”
北堂墨染站在王府门口,挡住了禁卫军的去路。
“你们不能进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皇叔,臣等是奉皇上的命令来请神女的,”禁卫军统领为难地说,“请您不要为难臣等。”
“我没有为难你们,”北堂墨染说,“我只是告诉你们,她不在王府。”
禁卫军统领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带着人撤了。
北堂墨染转身走回王府,依依从影壁后面走出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替我挡?”她问。
“因为你不应该被抓。”
“我是神女,他们抓不了我。”
“我知道。”北堂墨染说,“但我不想让你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消失。那样太招摇了。”
依依看着他,忽然笑了。
“北堂墨染,你是在担心我吗?”
北堂墨染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依依看见了。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但她的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当天晚上,北堂羿亲自来了。
他穿着龙袍,带着一队禁卫军,把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皇叔,”北堂羿站在王府门口,声音冷得像冰,“把神女交出来。”
北堂墨染站在他对面,白衣胜雪,身姿如竹。
“皇上,神女不在王府。”
“朕的人看见她进去的,没有看见她出来。她一定在里面。”
“臣说不在,就是不在。”
北堂羿盯着北堂墨染的眼睛,看了很久。
“皇叔,”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朕不想跟你动手。”
“臣也不想跟皇上动手。”
两个人对峙着,谁都不肯退让。
依依站在影壁后面,听着外面的对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北堂羿对北堂墨染的容忍是有限度的。当“真龙天子”的说法传遍了整个黄道国,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他的皇位合法性,他不可能继续坐视不管。
他要抓她,不是因为她是神女,而是因为她是一个威胁。
一个动摇他统治的威胁。
依依从影壁后面走出来,穿过前院,走到王府门口。
“我在这里。”她说。
北堂墨染转头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
“你出来干什么?”
“躲着不是办法。”依依说,然后转向北堂羿,“皇上,你想抓我,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
北堂羿看着她,目光冷峻。
“说。”
“让我跟北堂墨染说一句话。”
北堂羿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依依走到北堂墨染面前,离他很近。
近到她的胸口几乎贴着他的胸口。
她踮起脚尖,嘴唇凑到他的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今晚子时,城北军营,你的人在等你。”
北堂墨染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
依依退后一步,朝他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了北堂羿。
“走吧,皇上。我跟你走。”
北堂羿挥了挥手,禁卫军押着依依离开了王府。
北堂墨染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指攥得咯咯作响。
他闭上眼睛,预知能力在脑海中疯狂地运转。
他看见了。
城北军营,三千精兵,整装待发。
带兵的人,是他的旧部,是他一手提拔的将领。
他们在等他。
等他下令。
等他把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拉下来。
北堂墨染睁开眼睛,夜空中的星星冷得像冰。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进了王府。
他没有去城北军营。
但他也没有回房间睡觉。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的烛火烧尽了一根又一根。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换上了一身从未穿过的衣服——金色的龙纹战袍,那是他藏在箱底很多年的东西。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藏这件衣服。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依依被关在皇宫的地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