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依听不懂日语——但她的神力让她能“传递”意念。她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就能让他感受到她想要传达的东西。
她看着山本正雄,在心里默默地说:“睡吧。”
山本正雄的眼皮开始打架。
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重。他想站起来,但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他想喊人,但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倒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歌女尖叫着跑开了。酒馆的老板跑过来,探了探山本正雄的鼻息——还有气。
“喝多了,喝多了,”老板摆摆手,“没事,把他抬到后面去醒醒酒。”
没有人知道,山本正雄不会再醒了。
他的心跳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在黎明到来之前,彻底停止。
神给依依的“让人在睡梦中死去”的能力,不需要毒药,不需要凶器,不需要任何物理手段。只需要她看着那个人的眼睛,在心里下一个指令,那个人就会在睡眠中平静地死亡。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痕迹。
法医检查,只会得出“心脏骤停”或者“酒精中毒”的结论。
这是最完美的暗杀。
那个冬天,南京城里多了一个幽灵。
城里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日伪时期的那些汉奸和特务,一个接一个地死了。不是在法庭上被审判,不是在被押赴刑场的路上,而是在自己的家里、在床上、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安详的表情,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但他们的心跳,永远停止了。
保密局的人查了很久,查不出任何线索。
没有他杀的痕迹,没有中毒的迹象,没有搏斗的痕迹。每一桩死亡都像是“自然死亡”,自然到连最老练的法医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们知道不是。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跟日本人有关。
要么是日伪时期的汉奸,要么是潜伏的日本特务,要么是跟日本人有勾结的军火商。
他们是被杀的。
被一个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不留任何痕迹的人杀的。
保密局把这个神秘杀手称为“夜魅”——夜晚的幽灵。
没有人知道,“夜魅”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
一个是在国防部上班的、每天给女朋友买买买的任中校。
一个是在中央大学念书的、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李依依。
任少白负责踩点、观察、制定计划、处理意外情况。他是行动的大脑和手脚。
依依负责“最后一步”——让目标在睡梦中死去。
她不需要刀,不需要枪,不需要任何武器。她只需要看那个人一眼。
但在那一眼之前,任少白要做大量的准备工作。
他要知道那个人住在哪里,有什么作息规律,身边有什么人,什么时间最容易下手。
他要知道那个人的房间在几楼,窗户朝哪个方向,有没有锁,有没有警报。
他要知道行动当天的天气、月亮的光亮度、附近巡逻警察的换班时间。
这些信息,很多都是从国防部的机密文件里获取的。
任少白利用职务之便,翻阅了大量的档案,把那些隐藏在城市里的“沉睡者”一个一个地找了出来。
然后,他和依依一个一个地“清除”他们。
每周一个,从不间断。
五周之后,南京城里潜伏的日本特务,被清除了三分之一。
而保密局的人,还在焦头烂额地寻找那个不存在的“夜魅”。
每天晚上,任少白和依依都会准时为窃听器“表演”亲密声音。
但他们偶尔也会“表演”另一种声音。
争吵。
这也是依依的计划。
“一对情侣如果从来不吵架,那才不正常。”她一本正经地说,“热恋期过去之后,总会有摩擦。你对我太好了,好得不真实,会让人觉得有问题。”
任少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于是他们开始偶尔在“亲密声音”之后,增加一些“争吵声音”。
“你又给她买香水了?”依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上周才买过,这周又买,你当我是香水贩子?”
“你不是说喜欢那个牌子的吗?”任少白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
“我喜欢你就买?那我说我喜欢天上的星星,你怎么不买?”
“你要是真喜欢,我可以给你摘。”
“少贫嘴,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天天给我买东西,同事们都在背后说我傍大款。我不要你的东西了,你自己留着花。”
“我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给你自己花!你看看你,每天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衣服,你那件大衣的袖子都快磨破了,还穿。你对自己好一点不行吗?”
窃听器那头的王富贵听着这段对话,忍不住笑了。
他心想,这小两口,吵个架都跟秀恩爱似的。
他在监听日志上写下:“二十一时四十分至二十一时五十分,目标与其女友发生争执,内容为购物花销问题。争执未升级,已平息。”
他不知道的是,这段对话里藏着真正的信息。
依依说的“我不要你的东西了”,是暗语。
意思是:“这一周的目标,我已经确认了。”
任少白说的“我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是回应。
意思是:“名单我已经拿到了,周五行刑。”
至于“你看看你,每天穿来穿去就那么几件衣服,你那件大衣的袖子都快磨破了”——这根本不是抱怨。
这是在告诉任少白:保密局有人在注意你的穿着。你的大衣太旧了,说明你经济状况不好,但你的薪水足够买一件新大衣。如果你一直穿旧大衣,他们会怀疑你的钱花到哪里去了。
任少白听懂了。
第二天,他穿了一件崭新的羊绒大衣去上班。
同事们都看见了,纷纷说:“任中校,新衣服啊?”
任少白笑笑:“女朋友买的。非要买,拦都拦不住。”
同事们笑了,笑声中带着善意的调侃。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依依是一个把戏演到极致的人。
她知道,真正的潜伏不是不漏破绽,而是让每一个破绽都有合理的解释。
衣服旧,是因为没时间买——不,是因为省钱。
省钱,是因为要攒钱给女朋友买东西——对,因为女朋友要求高。
女朋友要求高,是因为她是大学生,见过世面,不好糊弄——合理。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而这个方向,离真相十万八千里。
1948年11月下旬,任少白接到了一项新任务。
国防部情报厅主任亲自把他叫到办公室,交给他一份厚达两百多页的文件。
“这是长江南岸的兵力部署调整方案,”主任说,“你负责把它整理成正式的呈报文件。重要程度绝密,不能带出办公室,不能让人看见,不能有任何差错。”
任少白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凉。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国民党军队在长江南岸的全部防御部署。
一旦这份情报到了解放军手里,渡江战役的难度将会大大降低。
他必须拿到它。
但主任说了,不能带出办公室。他只能在国防部的办公室里整理,不能在别的地方看,不能抄录,不能复制。
所有的笔和纸都在监控之下。
任少白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厚厚的文件,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必须想一个办法,把这份情报的内容传出去。
但他想不出来。
因为所有的常规手段——抄录、拍照、背诵、夹带——都在国防部的严密监控之下。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脸色很不好看。
依依在客厅里等他,看见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
任少白没有回答。
他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依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任少白开口了。
他用正常音量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今天开会开得晚,主任让我整理一批文件,最近几天可能会加班。”
然后用只有依依能听见的气音说:“那份文件是长江南岸的兵力部署。非常长,两百多页。不能带出来,不能抄,不能照相。我想不到办法。”
依依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用同样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能看几遍?”
“什么?”
“你能把那两百多页文件看几遍?”
任少白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是说,让我把它背下来?”
“对。”
“两百多页?背下来?”任少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当我是机器?”
“你不是机器,”依依说,“但你是任少白。”
任少白愣了一下。
“你能做到。”依依说,“你从小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你在黄埔军校的时候,能在一天之内背下一整本步兵操典。你跟人打麻将,能把打过的每一张牌都记住。你能做到。”
任少白看着她,目光里的震惊一点一点地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的“过目不忘”。
包括他的联系人,包括组织上的人。
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没有解释。
任少白没有追问。
接下来的三天,任少白在办公室里“整理”那份文件。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页一页地翻,从头到尾看了整整三遍。
他把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地名、每一个部队番号、每一个兵力部署都刻在了脑子里。
每天下班回家,他走进书房,关上房门,依依会拿着一杯热茶跟进去。
然后他会把当天记住的内容,一句一句地说给依依听。
依依用神赐的“过耳不忘”能力,把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三天之后,那份两百多页的绝密文件,完整地存在于两个人的脑海里。
任少白负责记前半部分,依依负责记后半部分。
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是一份完整的长江南岸兵力部署图。
那天夜里,依依把所有的内容都默写了出来,写在一种极薄的纸上——那是任少白从国防部弄来的特种纸张,遇水即化,遇火即燃,无法被复制,也无法被保存。
她把写好的情报卷成一个极小的纸卷,塞进一支钢笔的笔管里。
那支钢笔,是她明天要带去学校的。
明天,会有人在中央大学的图书馆里等她。那个人会把钢笔取走,把情报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危机来了。
任少白被保密局的人叫去“谈话”。
不是逮捕,不是审讯,而是“谈话”。在保密局的大楼里,一间普通的办公室,一个中等军衔的军官,一杯茶,一包烟。
“任中校,最近工作忙吗?”军官笑眯眯地问。
任少白端端正正地坐着,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带着一丝下属对上级的恭敬。
“还好,前几天帮主任整理了一批文件,忙了几天。现在忙完了,轻松了一些。”
军官点了点头:“听说你最近交了个女朋友?”
任少白笑了笑:“是啊,中央大学的学生,叫李依依。”
“怎么认识的?”
“在西餐馆。她在那里看书,我在那里吃饭,聊了几句,挺投缘的。”
“她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吗?”
“知道。我跟她说过。”
“她什么反应?”
“她没什么反应。”任少白笑了笑,“她说她不在乎我是干什么的,她在乎的是我对她好不好。”
军官也笑了,笑得很自然。
“年轻真好啊。”他感叹了一句,然后话锋一转,“任中校,你对日本人怎么看?”
任少白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日本人?”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战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最近南京城里出了点事,”军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有几个日伪时期的人死了。死得很蹊跷。”
“我听说了。”任少白说,“不是说是自然死亡吗?”依依忽然明白了。
“任少白,”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拿枪的那只手,“我不会有事的。没有人能伤害我。”
任少白看着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冰冷而微微颤抖。
他慢慢松开了枪,枪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把依依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个在窃听器前表演的拥抱,不是那个做给外人看的拥抱。
而是一个真正的、用力的、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拥抱。
依依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
“不要一个人去了。”任少白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闷闷的,带着鼻音,“至少,告诉我。”
依依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好。”
所有的目标都被清除了。
任少白和依依的生活恢复了“正常”。
白天,任少白照常上班,依依照常上学。下班的时候,他照常给她带各种礼物。晚上的固定时间里,“亲密声音”照常响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任少白知道,依依要走了。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走,但他能感觉到。依依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从前那种单纯的、明亮的、带着一点狡黠的笑,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在努力记住什么东西的目光。
她看他的样子,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下颌线,喉结,锁骨,手指,掌心的纹路。
她要记住他。
因为她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有在看。
楼下巷子里有人在说话,远处有汽车经过,隔壁院子里有狗在叫。
这一切的声音,都显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
“依依。”任少白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要走了?”
依依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眼睛告诉我的。”任少白说,“你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依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在想该怎么解释。
该说“我是神的使者”?该说“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该说“我来自未来”?
她不能说。
不是因为神不允许,而是因为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害怕任少白会用那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她。
“任少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信吗?”
任少白看了她几秒钟。
“我信。”
依依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困惑,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让人想哭的温柔。
“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任少白说,“你不是普通人。你的推理能力,你的观察力,你知道的那些事情,你杀人的方式——没有一样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依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从哪里来,因为我不在乎。”任少白说,“你在乎我,你帮我,你救了我。这就够了。你从哪里来,不重要。”
依依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
她是神的使者,她穿越过无数个世界,她不应该为离别掉眼泪。
但她是人。
至少,在这一刻,她想做一个会哭、会笑、会难过、会不舍的普通人。
“任少白,我走了之后,你好好活着。”依依擦掉眼泪,声音有点哑,“不要做傻事。情报能传就传,不能传就算了。你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任少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依依继续说,“你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你会做很多很多事,你会救很多很多人。但你首先要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那你呢?”任少白问,“你走了之后,去哪儿?”
依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去了哪儿?
她去了下一个世界。
下一个需要她的世界。
下一个她不会停留的世界。
“去我该去的地方。”她最终说了这样一句话。
任少白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他的指腹粗糙,布满了握枪留下的茧,但那触感很温柔,像是春天的风,像是冬天的雪。
“依依,”他叫了她的名字,“谢谢你。”
依依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她说,“是我应该做的。”
“没有什么事是应该的。”任少白说,“你帮我,是因为你想帮我。不是因为应该。”
依依看着他,忽然觉得很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男人。
舍不得这个每天晚上为她煮一碗面、每天早上为她挤好牙膏、每天下班给她带各种各样礼物的男人。
舍不得这个在她的“剧本”里演了无数场戏、却从来不说一句怨言的男人。
舍不得这个即使知道她不是凡人、即使知道她会离开、即使知道再也等不到她、依然说“我不在乎”的男人。
“任少白,”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你要记住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