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过后二人陷入沉默，好一阵“雪媚娘”身上那股玄奥诡秘的气质开始消散，原本如同眷鸟盘旋在其周身的天道丝线变得游离，像似要回归原本的天穹之上。
数十根白金色的丝线从雪媚娘那娇小，圆润的脑袋中钻出，每有一根丝线逃窜出来，幼小的娇躯就微微颤抖一下，像似经脉无意识的痉挛。
天道丝线盘旋在二人顶上，以一种奇妙的规律相互交织起来，比起之前明显丝线少了几根。
没了天道的伟力，雪媚娘悬浮的身躯顿时失去浮力，无意识向下坠去，一双大手已然稳稳接住对方。
令人熟悉且安心的气息扑面而来，雪媚娘鼻翼微微扇动，下一刻一股热流涌出鼻腔，接着是眼眶，耳道，不过片刻雪媚娘便已七窍流血，呼吸不稳。
即便如此她依旧喃喃不清念叨：“快，块……居魂锁，让我…魂多留一会……”
唐季月神情复杂，眉眼间透露出一股浓浓的不解，但还是照做为其扣上拘魂锁，扣留其魂魄，试图让其留存的时间延长。
“媚娘……闭嘴会好受点，别说话了。”
“咳哈哈，那可不行……阿月，最后的时间陪我聊聊天。”
“好…”
祭坛之上，烛光如血，余光洒在斑驳的石阶上，仿佛为这方天地披上了一层悲怆的纱衣。
祭坛的仪式刚刚结束，空气中仍弥漫着香火与尘土混合的气息，那是一种古老而沉重的味道，像是岁月沉淀下的叹息。
唐季月席地而坐，他的身影在若隐若现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孤寂，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他怀中抱着白发少女，少女的身躯轻得如同羽毛，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却如同一根细线，紧紧牵扯着男子的心。
少女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的眼睛微微睁开，只感到眼皮万分的沉重，但又似乎贪恋这世间的样貌，最后只选择半开半合，她的身体微微颤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与死神抗争，每一次颤抖都像是命运的无情作弄。
“阿月，你还记得去年，咳咳……花烛灯会我送你……什么了吗？”
“麦芽糖。”唐季月不做丝毫犹豫的说道。
“那……今年呢？”
“桂花糕。”这次的回答依旧不假思索。
“不……”雪媚娘狡黠笑了笑：“今年我送你的是登仙七定律。”
唐季月一时间感到有些恍惚，这个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但却让他记忆深刻。
“你知道吗？其实我并不喜欢喝魅花叶汁。”
“知道。”
唐季月当然知道，对方当时第一次喝这个饮料时那个样子，他可是记忆犹新的，明明很难喝，但却硬逼着自己喝了下去，之后一有机会就喝这种难喝的饮料。
雪媚娘眼眸微微张开，似乎想极力看清什么，但眼中的高光还是渐渐淡了下去。
她看不见了……
瞳孔中的刺目感致使眼泪混着血水流淌而下，这混浊的颜料在那白嫩的肌肤上留下了道道泪痕，唐季月用身边的衣袖擦了擦那浑浊的液体，即使如此，那白净的脸颊上还是留下了点点痕迹。
“我……听说，只要长期喝魅花叶汁，人死后的骨灰炼制……成水晶玛瑙会是粉色的……”
说到最后雪媚娘的声音几乎小到听不见。
唐季月听闻眉头微微皱起，但随即又强迫自己舒展开来，不能在她面前皱眉，哪怕她已经看不见了。
“好，我答应你。”
“真的？那我可得多提几个条件……你记得把我骨灰炼制成粉色玛瑙后把它装在首饰品上…嗯，我想想长生锁就不错……”
“长生锁上应该不能装玛瑙吧？”唐季月补充道。
雪媚娘却自顾自的说下去：“实在不行，手镯也可以，像墨婷萱那样的储物镯，嗯耳坠也好看……”
“媚娘？”
她听不见了…
手下意识紧紧环抱着少女，仿佛要用这微薄的力量将她留在世间。
“阿月？”雪媚娘感受到了对方手掌上传来的力量，停下了喋喋不休的话语。
唐季月眼神空洞而深邃，瞳孔中映不出任何希望，只有无尽的自责。他看着少女苍白的脸庞，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脸颊上那与泪水混合成的血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他多想再为她做些什么，多想再为她争取一丝生机，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太迟。祭坛的仪式结束了，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他无法再改变什么。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女的生命在指尖流逝，只能听着她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只能感受着她越来越冰冷的身体。
最后他松开了紧握的手，改为轻抚，好似通过一次动作来告诉对方自己没事。
“嗯……你还记得在堇月门山门前镇守的大黄吗？我也好久没看到它了……”
接下来几乎是雪媚娘单方面的闲聊，当对方每一次提出问题的时候唐季月依旧会淡淡的回复，不让对方的问题落空，哪怕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回答是什么样了。
………
时间悄然流逝，拘魂锁只能延长魂魄停留的时间，并不能让魂魄永远束缚在死亡的肉体内。
渐渐的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眸也止不住的打颤，似乎是预感到自己时间将尽。
雪媚娘头部微微侧躺，放心地将自己的双眼闭上，如果不是手上实在没力气，手腕处还锁着锁链，她可能还会换个悠闲的姿势躺着。
呼吸渐渐平稳，随即用力吸气，尽可能的让空气进入到肺部，嘴唇微微开合，用轻微甚至不易察觉的音调：“阿月……
……你一定要成为■■。”
她手中握着的铃铛随着主人的离开滚落出指间，叮铃叮铃——似乎因为掉落在衣服上，所以寸步艰难的滚了一会儿铃铛便停止了。
银白铃铛的距离不远，稍微伸手便能抓到，余光微微扫过那个铃铛，上面似乎刻着什么，是什么呢？
几乎是下意识的将铃铛拿起，上面歪歪扭扭用指甲抠出来的字，用指甲将铃铛上面的涂层刮掉形成的字，上面写着……
（带我回家……）
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那动作轻柔而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少女最后的安宁。他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深深的痛苦和无奈，那是一种被命运碾压后的麻木，一种对即将失去一切的无力感。
然而，少女似乎已经听不到了，她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也越来越冰冷，仿佛正在一点点地融入这无边的黑暗。
修仙者的寿命远超普通人，哪怕是身体素质也是如此，现在的他身体素质正值巅峰时期，但此时却背驼得像是行将就木的老人，大脑也仿佛朽木一般难以产生其余念头，整个人好像都痴呆了似的。
祭坛之上，风起云涌，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对身影，在周围的烛火因微风而抖动，在这若隐若现的恍惚中演绎着一场无声的悲剧。
………
咔擦——寂静的祭坛中，不知谁人的脚步声打破了安静的氛围，随着乱无章法的曲调被哼出，一场只有一位送葬者的葬礼迎来了结局。
轻快的语调，以及愉悦的哼曲：“溪流溜又长～隔江对望戏女郎～女儿不喜情难系～边岸游人戏嘲喜～”
好一阵唐季月才抬头往声音而来的地方望去，是“唐季月”回来了，他怎么回来了？唐季月感到一阵茫然。
“嗯？我回来晚了？好戏结束了？”唐季月嬉笑道。
唐季月：“……？”
“嗯，看起来结局挺悲壮的～但可惜没有观众看到，那戏剧演的再好也没有任何意义。”
“你是谁？”
“唐季月”笑道：“我就是你呀！”
唐季月瞳孔有些涣散，感觉脑子就像是成了朽木一样，昏昏沉沉的难以运作，每一次念撞的碰撞都像是氧化的机械，寸步难行。
“哦对了！”化身“唐季月”一拍手掌，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你肯定忘记了，云娇已经死了……在短命鬼之前死的。”
“云娇？”感到脑子越发的迟缓，像是黏糊的胶体灌满了整个大脑，过了好一阵，才像是在浑浊的黏液中找到了一点线索。
“她不是去南方的小镇了吗？带着新的身份一起去，那里没人认识她，或许改天我可以去找她听戏。”
“唐季月”看着眼前的唐季月脸上的笑容更盛，眉眼弯弯的，尽是嘲讽的意味，但嘴上还是配合的很：
“对对对，云娇已经去南方小镇了，如果她没有死在戏女悲殇里的话……”
“云娇死了？”唐季月眉眼之间的迷惘越发浓郁，好像整个人都已经变成了痴呆似的。
“不，不。不！你在骗我，云娇还没死，雪媚娘才死了……不对，雪媚娘不是短命鬼！等等她没有死，她还活着……”
大脑越发的浑浊，思绪越发的混乱，整个人仿佛被迷惘所包裹，就像是一个街边上的傻子，被路过的行人肆意嘲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才对！就该这样才有趣！你以为的就一定是真的吗？我以为的才是真的！我说的话才是对的。”
“你说的话才是对的？那我说的话呢？”
“唐季月”继续对其引导：“听我说，云娇还活着，短命，哦不对，雪媚娘也还活着，我也还活着，就只有你死了。”
“我死了？那我是谁？”
“死人是不需要名字的，所以你不需要知道你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你已经死了，所以快去歇息吧。”
如同遥远诡秘般的呓语，又像是恶魔在句句勾引，一步又一步使人面目全非，使人迷惘，使人堕落，使人沉沦……
“放轻松，死人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更不需要自我。”
轻松且低沉的语调响起，令人不由自主的放松，渐渐的呼吸近乎停止，心脏似乎也不再颤动，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身躯像是抽掉了脊椎的傀儡，整个都散开了，指尖也松开了。
叮铃——！
一道清脆的铃声打破了诡异般的寂静，整个人瞬间清醒，下意识地望向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铃铛，银白色的铃铛。
顷刻之间，恐怖的气息瞬间席卷而来，如同凶猛的洪水一般冲击向“唐季月”！
唐季月一拳轰出！
“唐季月”的半边身子顷刻炸裂开来，但随即又像是河水逆流一般，炸裂的部分缓缓恢复原状，没留下一点痕迹。
“切，居然醒了吗？不过没用的，我就是你，你根本杀不死我。”
唐季月看着眼前的自己，一时间那些失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而出，云娇，戏女悲殇，虚界，上百成千人的悲鸣，以及演出的愚者……
随着的记忆恢复一分，他的神情越加震惊，这些真的都是自己干的？戏女悲殇因为自己而起？云娇被自己害死了？雪媚娘也是？
看着对方的神情，“唐季月”表情越发的满意，趁着对方心神失守，再次开始施加引导：“放心～这些都是假的，把一切都交给我，你什么都不会失去，就当做做了一场噩梦吧……”
“不对！你不是我，你是彭踞！”唐季月当即出声喝道。
“果然还是疯了，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吗？算了，也不影响。”念及于此“唐季月”接着开始连哄带骗的引导：“对，我就是彭踞，但你也绝不是唐季月，你只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打断，面带嗤笑癫狂的笑容道：“我当然不是唐季月，我是彭蹻啊！哈哈哈！我明白了，我悟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哈哈哈哈哈……”
看着对方疯癫的模样，感觉心中有些惴惴不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彭踞？彭踞！上尸神彭踞！他把我当成了上尸神！他想斩三尸！
不行，得阻止他！彭踞赶忙开口道：“我不是彭踞，也不是上尸神，而且你想斩三尸不能只斩两尸，这里没有中尸神！”
“不不不！只要你承认了，你就是彭踞！而且谁说没有中尸神的？这不就是！”
言罢唐季月狂笑着抬手，伸向自己的左眼！
噗呲！
手指深深的抠进眼眶之中，用力一扯，完整的眼球连带着鲜血从眼眶中硬生生的挖了出来！
随即随手一丢，雪白带点猩红的眼珠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逐渐变化，渐渐地从无中生有，长出了头，双手双脚，仅仅是眨眼间便成了完整的人。
一个只有一只眼睛的唐季月！
“三尸神齐了！齐了！”彭蹻带着疯癫的笑容高喊道。
以神格为天，为上尸神彭踞。
以眼目为地，为中尸神彭踬。
以本身为人，为下尸神彭蹻。
“今日以我之名，由皇天后土共鉴，斩去三尸，哀怜众生！”
………
奇异诡谲的气息悄然褪去，天穹之外与万丈深渊的皇天后土渐渐散去，挪开了对于痴人的注视。
规整的祭坛只剩下一片狼藉，每一次损坏都似历史遗留下的疤痕，在长生者的身躯之上，记忆之中留下道道骇人的疮疤。
经历完这一切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下意识想闭上眼睛，眼眶中的刺痛却在时刻提醒着他。
对了，要带雪媚娘回家。
唐季月想起刚起身往对方的遗骸上走去，但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摸了摸自己满是血迹的脸，以及干瘪下来的眼眶。
这个样子会吓到她的。
冰晶在手中凝聚，逐渐堆积成一个球体，见与眼眶的大小差不多，强行将眼皮扒开，硬生生的将冰冷的球体塞入眼眶内。
感受着眼眶传来的冰凉感，手指随意拨动几下，一颗湛蓝的眼眸出现在其脸上。
细看之下就会发现那左眼眼白是银白色，而眼眸则是没有瞳孔的冰蓝。
因为体温冰球不就有点化开，化作点点水滴，夹杂着干涸的血迹流淌而下……
“现在应该好多了吧……
媚娘，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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