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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悲时雪梅归无期

游离闻见录

一股庞大的神识如同烈阳一般绽放在堇月门的上空,覆盖了整个宗门似乎还觉得不够,又将范围再次扩大,直至将周边的城镇也覆盖进去才罢休。

倒并非是扩张到极限了,而是再大的话就已经快超出自己领地的范围,而且就凭雪媚娘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徒步走那么远。

说明是用传送阵转移了,也有可能是被其他修士掳走了。

但唐季月更偏向于前者,在堇月门的地盘可没人敢动雪媚娘,除非是她自己离开。

高空中的人缓缓闭上双眼,整个世界仿佛晕染上了一片黑暗。

叮—叮—叮—

在黑暗中几点明亮的光芒出现,或远或近,有的凝实有的虚幻,林林总总不下几十个,感受着每个光芒的气息。

唐季月眉头紧皱,雪媚娘的气息消失了?

自己在雪媚娘身上种下的神识,居然消失了?要知道神识印记除非主动撤销,不然只有将标记着身上的神识封印或者死亡,才会令气息消失。

唐季月依旧偏向前者,那只能说明对方已经被抓住了,而且自己能联系上的手段都没法施展。

而且连位置都没办法确定。

雪媚娘只是个凡人,没有灵根没法修炼,自然也没有灵气,所以给她的法器都是些需要投入灵石就能使用的类型。

既然她已经被控制住,那应该也是找个地方藏起来,只需要在大阵启动前将其找到,那就没人能阻止他!

唐季月虽然打不过时祈年,但也只是打不过时祈年,在时祈年之下没人会是他的对手,而且就算真到了与时祈年翻脸的时候,他也有信心能带着雪媚娘逃得掉。

那现在的问题依旧是雪媚娘的位置。

这世上唯一一种能以因果律追寻到人的方法“卦”。

“那么只能随便抓一位天机阁弟子,威胁他推演雪媚娘的位置了吗?”唐季月喃喃低语。

随即再次将空间打碎,进入迁跃之中。

………

地牢深处,空气凝滞如铅,混杂着腐朽的木料、陈年血渍与铁锈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一束微弱的光,从高处狭窄的通风口斜射进来,恰好落在角落里的白发小女孩身上。她蜷缩着,瘦小的身躯几乎被黑暗吞噬,唯有那头如雪般纯净的白发,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银光,仿佛是夜空中遗落的一颗星。

叮铃—叮铃—

发饰上的铃铛已被摘下,在手中时不时的拨弄一下,像是铃声那深处,藏着一丝倔强的光,如同被压在巨石下的野草,不肯屈服。

她的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指尖微微颤抖,像是被无形的寒冷刺穿了灵魂。她的嘴唇轻抿,偶尔会无声地翕动,仿佛在念着某个遥远的名字,或是向未知的天地发出无声的呼救。

地牢的墙壁潮湿而冰冷,水珠从墙缝中渗出,滴落在地面,发出细微的“滴答”声,如同时间的脚步,无情地逼近。

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她就像一只被遗弃的雏鸟,孤独地蜷缩在命运的角落,等待着未知的结局,或是那渺茫的希望之光。

覆盖青苔的石砖壁上,几道符箓构成的眼睛缓缓眨动,闪烁着淡淡的红光。

“她已经这样三个时辰了,没有丝毫动过。”负责监视的弟子道。

“就连水都没有喝过一口……”林闻时低语呢喃,下意识用手搓了搓衣摆,原本平整的衣摆经过多次揉搓,逐渐拧出了皱纹来。

“现在善心大发了?举手的时候也不见你犹豫。”黄明毫不吝啬地出言讽刺。

林闻时再次搓了搓衣摆,才将衣袖中的手腕露出来,上面印刻着三道纹路,其中两道像是被橡皮擦过颜色较浅。

断罪判的契约。

“你要求的两件事情我都完成了……”手指指肚摩挲着仅剩的纹身,触感有些凹凸不平,眼神晦暗。

“呵呵…”黄明眉眼微笑,倒也不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

“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吧?最后一件事情就是「在献祭的最后时刻,让我进行谈天问地」。”

“你!”林闻时瞳孔收缩,他万万没想到黄明敢如此大胆,要知道天机穷观大阵的主要环节便是「谈天问地」。

而谈天问地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要细细斟酌,每一点微小的变化,甚至是一个停顿都有可能导致最终结果的改变。

进行「谈天问地」的人是历代天机阁阁主,付出代价的人是天机阁圣女这是历代既定的规矩。

而黄明居然想篡改这一时刻!

只要他进行「谈天问地」,那么想要提问的问题自然都是由他来决定!

“…究竟想干什么!”林闻时几乎是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面色也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阴沉。

“成仙。”黄明淡淡道。

“仙凡有别,修仙者的最终目的无非便是羽化登仙,至今为止,登仙之人寥寥无几……

为什么?当然,修行逆天而行,化神之后每次突破都要承受天劫,殒命在天劫之下,无可厚非,但是成仙却是有前提条件。

单靠修行是不够的…”

黄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像是长者教导晚辈那样循循道来:“这么多年我们几人都知道,其一成仙要达到修行之极致,其二便是要修成神性,其三需要拥有对应的神位。

修行的极致就是修炼成大乘后期大圆满,神性就是以人性孕育神格,以神格修成神性,而神位却不是由人来决定,看命。

但至今为止,依旧有未知的条件……”

林闻时万万没想到,黄明已经想到这么远了,还没到大乘期,已经为自己想好成仙的事了。

他居然想用人类的气运底蕴,来试探出完整的成仙之法,然后成就仙人之位,哪怕自己成不了也能为后世的子孙,宗门带来鼎盛!

这样万兽宗的势力将会达到史无前例的鼎盛时期!

有的人为了长生而修行,有的人为了力量而修行,有的人为了权力而修行,但这些究其根本无非都是向着成仙的方向。

如果说当一个宗门传出,能使人真正成仙的方法,哪怕是个火坑,也会有数以万计的人往里跳。

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一个专门为所有人做的一个局,可能连时祈年也被蒙在鼓里。

“等等…仙魔大战又不一定会打响,而且你怎么知道会有内鬼报信……”说完林闻时就反应过来了,双手死死地抓着衣摆,声音低沉道:

“你就是那个内鬼!”

黄明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略带威胁道:“是啊,然后呢?难道你想让我将最后一件事改成「再谈天论地完成前,得听我的一切命令」”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无论怎么样,只要有断罪判的契约在,林闻时没有完成最后一件事,那就反抗不了黄明。

“你知道唐季月的性格,他不会放过你的。”

林闻时依旧不死心,想尽力找出对方计划中的漏洞。

黄明淡淡一笑,连时祈年都敢算计,连正道都敢背叛,他会没想到吗?依旧摸着山羊胡不紧不慢:“那是他的人性,并不是神性。”

“什么?这不可能!他还没到后期,怎么可能拥有神性?”林闻时当即反驳。

“怎么不可能?从来没有人规定一定要到达修行的极致,才能养育神性,那只是惯性思维所导致的下意识想法罢了。”

“荒谬,你这些都从哪里听来的!”

黄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依旧自顾自的讲述自己的计划过程,像是与老友一般分享自己经历:“我不仅知道他已经拥有神格,还知道他的神格是什么,结合唐季月的所作所为就能猜出来——神爱世人。

到处捡孩子,拯救孤儿,给凡人一个居所,故意降低周边城镇的税收,甚至可能还愿意为一个凡人与其余六大宗门翻脸……

多么仁慈的神格,仁慈到不会对世人下手,放在仙魔大战上,简直就是圣人,然而这个圣人却因为神性,连复仇都做不到,呵呵。”

黄明你的声音不大,却尽显嘲弄与讽刺的意味,好似他已经运筹帷幄掌握战机。

“这,你……”林闻时到这里已经说不出话来,手指使劲摩挲着衣摆,他深感野心家的恐怖,也低估了人心。

所以这一开始就是黄明做的局,不仅全方面都考虑周到,就连每个人的举动都计算得分毫不差,这一切会为他奠定胜利的基础!

他算计了所有人!

而自己却因为契约,只能听从这位的指令,帮他完成最后的一件事,也是唯一能改变这个结局的一件事。

黄明意味深长的拍了拍林闻时的肩膀,喜悦之意溢于言表:

“好好干,给她刻上精引魂,到时候好处少不了你的,毕竟我们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言罢潇洒离去,留下一句话在地牢中回荡。

“共同期待今夜的盛况吧。”

视线重新回到地牢之中的小人儿,一只手依旧在不断拨动着那金黄的铃铛,循环往复。

安静的青苔石砖之中,余留清脆的铃声,回响不止。

……

“唐宗主,真的不行啊!有更高位格的某个东西在阻碍推演,以我的能力,根本没办法破解。”

唐季月看了看自己抓的第53个天机阁弟子,对方额头已经密布汗珠,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了。

但依旧还不死心问道:“那有没有什么的人能破解,谁都行。”

“对方位格极高,而且还精通卜卦推演之术,估计只有天机阁圣女才能做到。”

“但我要找的就是天机阁圣女。”

第53位天机阁弟子:……

“或是天机阁阁主也可以,以他的位格,应该能做到。”

“就是林闻时将圣女藏起来了。”

第53位天机阁弟子:\(;´□`)/

这玩毛啊!赶紧投了算了,天底下算卦占卜最强的一个被掳走了,另一个还就是犯人。这谁找得到啊!

唐季月也不是没有想过将七大宗全部都找一遍过去,但时间耗费太多不说,也有可能,人家就是随便找个荒郊野岭藏起来呢?

“或许……”

那位弟子又说道:“反推演的终究只是反制中原的占卜之术,如果是最近流传的西方的占星术什么的或许可以绕过那层防护。”

“西方占卜术?”唐季月顿时心中便有了答案。

一拳轰碎虚空,再次进入到迁跃之中。

第53位天机阁弟子看着逐渐愈合的虚空,对房间内的其余52位弟子问道:

“所以我可以走了吗?”

………

“你还是吃下安魂丸吧,睡一觉一切都过去了。”

“林闻时,我可不想生命中的最后一天在睡觉中度过,接下来的时间对我而言可是非常珍贵的。”

听着对方称呼的改变,林闻时只感觉心脏堵得慌,每一次跳动都好似扎在尖刺上,但他能干什么?他不敢违背契约,也不能违背。

林闻时心里想要是能在仪式结束前都见不到对方就好了,但是他现在需要扮演好一个刽子手,成为一个刽子手。

因为这是契约,断罪判的契约。

现在只需要干净利落地在对方的后背上,用沾满药液刀刻下符文,让她彻彻底底成为祭品就好了。

他就可以离开,等到仪式结束,或许就不会这么难熬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雪媚娘可是除了唐季月,最亲的人就是自己,是自己教导了她,是自己让她成为了圣女,是自己让她成为了祭品,是自己要杀死她……

现在他要做的,他能做的,只有沉默……和尽可能轻的让精引魂刻得慢点。

好似这样就能延长对方的生命。

“不聊聊吗?”雪媚娘问。

好半响林闻时才缓缓开口:“不了…吧”

雪媚娘才不管对方的回答,只顾自说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时候你还把我错认成阿月的女儿了,哈哈丝——

轻点,疼。”

“抱歉抱歉…”

说着赶忙收着力,听着雪媚娘的话语他呼吸不由得加重了,连手中的力道都不由自主加重了。

雪媚娘的闲聊还在继续。

“还记得我当时怎么说你的吗?婆婆妈妈的,跟个娘们似的,我才不要你当我的老师……”

那一个时辰,雪媚娘说了很多,几乎把她与林闻时的全部经历都讲了一遍,期间还不忘点评两句。

林闻时则时不时应呵两句,但手中的力道总是收不住,连符号都画错几个。

因为是在背上刻印的,所以只能用丹药与符箓强行加快愈合,再次刻字。

“你知道吗?其实我已经知道今天的结局了。”

“………”

“爱心者迷惘,获利者奸害,近亲者懦弱,现在看来不是已经很明显了吗?”

“懦弱……吗?”林闻时不置可否,最后一刀也已经刻好了。

“我想阿月现在已经急疯了吧?真想看看他现在的表情……要不来年你烧给我吧?就用留影石,烧给我。”

已经不知道揉了多少次的衣角终于还是被揉破了,就算缝合起来也依旧会留下疤痕。

过了多久,都会残留的疤痕。

雪媚娘利索穿上祭祀用的服饰,或者说属于祭品的服装,穿上后还不忘搓了搓手臂,口中喃喃:

“都一个时辰了,冷死我了~”

雪媚娘站起身,身形纤细如竹,白发如霜,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服饰丝绸与金线交织,绣着古老的符文,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承载着千年的诅咒与祈愿。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触碰那冰凉的衣料。丝绸滑过皮肤,如流水般顺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刺痛,仿佛在提醒她此程的终点,她将手臂抬起,让衣袖缓缓覆盖,金线绣成的纹路在烛光下闪烁,仿佛要挣脱束缚,飞向未知的深渊。

接着是裙摆,厚重而繁复,层层叠叠的布料在她脚下铺展,如同展开的画卷。她小心翼翼地迈步,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仿佛脚下不是地面,而是无尽的虚空。裙摆拖曳在身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幽灵的低语,诉说着古老祭祀的秘辛。

最后,她戴上那顶镶嵌着玛瑙与水晶的冠冕,宝石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仿佛藏着无数灵魂的眼眸。

冠冕压在她的头上,沉甸甸的,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仿佛这服饰本就是为她而生,她本就是这祭祀仪式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白发与金线交织,烛光在她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仿佛她已不再是自己,而是被某种古老的力量所吞噬,成为了祭祀的祭品,或是祭祀本身。

嘎吱——!

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门口两边站着两位弟子,时刻看管祭品。

“等一下。”

雪媚娘正要迈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带着疑惑以及心底若有若无的希冀,缓缓转身。

林闻时手中拿着沾着朱砂的毛笔,烛光照得看不清面庞,说道:“虽然只是以前传下来的一种传统,这是一个象征,但还是绘制一下比较好。”

赤红的朱砂点缀在其额间,冰凉带有颗粒质感,轻揉慢捻仿佛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三点五瓣梅,象征着平安喜乐。

………

夜色如墨,浓稠地裹挟着山间的雾气,将古老的祭祀场笼罩在一片幽玄之中。

祭坛高耸,由青石垒砌而成,形成内凹外凸的形状,表面爬满了岁月的裂痕,仿佛是大地伸出的枯瘦手指,欲要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宿命。

白发少女站在祭坛前,身姿纤细如竹,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她的头发如雪般洁白,在昏黄的火把光下闪烁着微弱的银光,与周围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宛如夜空中孤独的星辰。

她身着祭祀服装,那是一件沉重的长袍,由金白红紫的绫罗绸缎拼接而成,看向少女服饰外裸露的肌肤,刻满了神秘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像是被岁月刻下的诅咒,散发着腐朽而庄严的气息。

长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死神的低语。

雪媚娘的手指轻轻抚过祭坛的边缘,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石头,她微微颤抖,却并未退缩。她的眼神中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早已预知了即将到来的命运,又似在无声地抗争着那不可违逆的宿命。

“终究还是来了”她的声音轻如蚊呐,却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她开始缓缓走向祭坛,每一步都显得沉重,仿佛每一步都在撕裂自己的灵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祭祀场中回荡,如同心跳般沉重,每一次心跳都似乎在诉说着她的恐惧、她的挣扎,以及她那微不足道的勇气。

祭坛上的火焰突然剧烈跳动,渲染成不同以往的白金之色,仿佛是被她的决心所触动,火焰的光芒变得更加炽烈,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庞,也映照出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泪光。

当她终于站在祭坛中央,她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时不时瞟向祭坛的石门方向。

好似游荡的孤魂,眺望家乡的方向,孤苦伶仃,相思断肠。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等待着那将她吞噬的火焰。

“早岁青丝墓成雪,席门穷巷无行鹊。

寂月探墙梅不觉,归家无望自难悦……”

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仿佛是在向天地间的一切宣告她的牺牲。

祭坛周围的白金火焰猛地暴涨,化作一道道巨大的火柱,又像是由金白烈火构成的牢笼,将其牢牢的困在祭坛之上。

火焰愈演愈烈从最初的栏杆,演化成一条条纤细的丝线,丝线在空中交叉编织,起初只是绫罗绸缎,随后开始编织成石砖瓦地,圆柱阶梯。

不过呼吸片刻,竟在祭坛之上,由火焰编织成一座神殿!

她的身影在圣殿中渐渐模糊,仿佛被天地间的力量所抹去,只留下那一声微弱的叹息,在夜风中飘散,如同她那破碎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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