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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虹生

出错了,这次出错了。

  刺骨的水呛进肺,胸腔被挤压着,但我已经无暇顾及有多么难受,如果没有氧气,再过几分钟,我就彻底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头顶的冰面透出微薄光亮,而河底是无尽的黑暗。

  求生的欲望在这一刻登顶,我不知道浸泡在冰水里的身体怎么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我手脚并用向上游去,头竟然撞破了冰面。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听到阿杜的声音。

  再次醒来,最先听到的还是阿杜在唤我。

  “虹生,虹生.......”

  阿杜的手握着我的手,她的肌肤温凉,与我而言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我回握,想获得更多的接触,以期缓解我的干涸和燥热。

  阿杜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我摸到比我的手更热的东西,那是被子下我的身体。

  我看向阿杜,眼神在质问她为什么不解我意,这么无情,我已经很难受了。

  不过没关系,死在我爱她的时候,纵使自焚也是我心甘情愿的。

  阿杜说我发烧了,我后知后觉,我确实发烧了,全身乏力。

  我问她现在几号了。

  阿杜说,今天是除夕。

  怎么会是除夕呢。

  除夕那天晚上,我和阿杜相拥着跳下悬崖,我还清晰的记得那时凌冽的风和阿杜的体温。

  那是阿杜说她爱我,她爱我很多很多。

  我也爱她,一次又一次爱上她,我爱她是命运刻在灵魂最深处的诉求,命运站在至高处,嘲笑着我的无能。

  不过这并不影响我爱她,就算她不爱我也不影响。

  我说,阿杜,我好难受,你离我近一点好不好。

  阿杜说我又不是药,离你近点你病又不会好。

  我说你过来我就好受了。我知道她不会拒绝我的。

  虽然她总是满足我提出的各种无理要求,但永远是她主宰我而不是我主宰她。

  阿杜端来药,是中药,跟我记忆里的还不太一样,是这个小山村里才有的草药熬煮的,比药店的更苦。

  阿杜喂我,我一遍遍说着苦,一边又毫无抵抗力地把苦汁咽下去。

  阿杜端走药碗,回来时钻进我被窝里。

  我实在没有力气,否则一定要将阿杜圈进怀里。

  她往我嘴里塞了一小块东西,甜味蔓延开,我才尝出来是一块糖。

  屋里灶火烧得旺,我还是不住地冷。阿杜的体温有点低,冻得我一时哆嗦,不过这都没关系,阿杜就在我身边。

  阿杜,你给我讲讲接下来有什么有意思的事吧。我对阿杜说。

  现在的事态反常,但是我的脑袋没有散热装置,再想下去要烧坏了。如果脑子坏掉之前还能用一会儿,那我还是多想一会儿阿杜吧。

  阿杜往下缩了缩,用她的脚去够我的脚。

  她说,过几天就是小年,小年那天村里祭神,然后就快到了秋天,要筹备种子......

  她说秋天河水会越来越暖,到了春天收作物,新谷子用来做年节的面食……

  我太困了,在阿杜软绵绵的声音里睡去。

  ——

  等我再醒来,屋内已经没有了阿杜的身影。

  木窗隔开天光,屋内昏沉沉的,只有灶火还烧着,火舌舔舐空气,土灶肚里干木柴烧得劈里啪啦。

  阿杜,去哪儿了呢?

  我往屋外寻去,院里解暄正在架相机,他想拍远景。

  解暄是去年名气大噪青年导演,本来追逐名利场的人不应该出现在这种隐居避世的小山村里,只是如果没有他硬拉着我来,我也不会来到这里。

  头还有些隐痛,估计是泡久了冰水的后遗症。

  你接下来又什么打算。我问。但其实我更想知道些其他的,比如我临睡前阿杜讲的那些时间颠倒的话,又比如我是怎么被救下的。

  解暄与我是发小,他是个年少有为的青年导演,我对他的认知仅有这些。

  打算,也没啥打算,就在这儿给我的剧本写完。咱们刚到这儿你就出事,真是挺遭人烦的,不过还好阿杜去河边的时候给你救了下来,现在不逞能了吧。解暄一边摆弄他的宝贝相机,头也懒得抬一下。

  阿杜在哪儿。我问他。

  河边。

  我裹了裹大衣,拔腿就往河边去。

  ——

  我叫虹生,我忘了我有多少岁,只记得大概就是二十多。我不知道我的职业,我不记得我的过去,只有这一年在一直重复。记忆隔着毛玻璃,永远永远看不清,无论是以前,还是这一年。

  唯有一点永远模糊不了,我叫虹生,我爱阿杜。

  ——

  冷风还是钻进脖子里,冻得我直哆嗦。

  更高处的山泉水斗折蛇行,往下汇聚在村前,成了这条河。

  阿杜此时就站在河岸边,靠上游的位置,在凿开的冰面处舀水。

  怎么不打井水?我问道。

  村里有不少井,冬日的寒气并不能侵染深埋地底的井水,在土地温暖的怀里,井水也是温暖的。

  阿杜闻声看过来,她说,河水是活的,是自由的,我就喜欢河水。

  别把你冻着。我时常是个无趣的人,务实,不愿意去邂逅浪漫,比如此时。

  但阿杜就是我的浪漫,她才不会因我的无趣而败坏了兴致。

  我知道阿杜喜欢清晨在河边洗脸,流动的水泼洒在脸上,生命都要感觉轻盈了。

  只是现在天气还太冷,阿杜只得把水打到桶里回屋洗,这可比打井水远了不少路程。

  如果可以,我是愿意每一天都给她打水,别说提着湿木桶跑个几百米,她要源头的山泉水,我都乐意跑。阿杜的一切需求都是合理的。

  ——

  小山村在半山腰,不通人烟,民风淳朴,活像桃花源。

  可能这里真的是桃花源吧,毕竟我从来没有第二次找到过它。

  每一年都是循环,无数次的重复,细节却总是被我抛却在记忆的犄角旮旯,等我努力回想时,早已模糊不清。唯有相同的结局,我不能忘却。

  逃不开的死亡,逐渐冷掉的尸体,无人知晓的殉情......

  但这次不一样,隆冬的寒意一日日在消散,到来的温暖不是新生,而是回光返照。

  ——

  好似顷刻之间光秃秃的树枝便缀满枯叶,死去的蝴蝶一样,随风微微振翅。

  这是不正常的,生命哪里会倒流。

  那种轮回的无力感在我面对回溯的时间时愈发明显。

  解暄的新剧本已经动笔,这倒是唯一一件没有倒逆的事。不过我从来也没有了解过他作品的内容,只能从他所说的进度来判断时间。

  ——

  阿杜说下雨了阿婆会腿疼,要去更高的山上挖药。

  具体是什么药,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在山村之外,我从没见过这东西。

  我陪阿杜上山,阿杜背着篓,走在我前面几步。

  阿杜啊,我叫她的名字。

  阿杜顿足回头,一双眼波光粼粼,问我啥事儿。

  我说没事,只是想问问你,以前有没有见过我。

  阿杜抿嘴笑笑,她说她都没有出过山,她怎么见我。

  我说你再想想,万一就是见过呢。

  她摇摇头。

  我不在纠结这个问题,在无数次的循环里,我问过她无数次。我总是不死心,如果不只是我一个人重复就好了。

  我一步跨做两步,踩着湿滑的土赶上阿杜,和阿杜并肩。我问,阿杜,没有遇到我之前你的生活都是怎么样呢。

  阿杜喜欢看我,答我话的时候总要偏头对着我的眼睛。

  摆头时,阿杜的辫子甩到我肩上,我结结实实地感受到了她一头秀发的威力。

  阿杜说,和现在一样啊,只是没有你。

  你会更喜欢和我在一起吗?

  阿杜点点头。

  那如果没有我了呢?我感觉我像个问孩子要爸爸还是要妈妈的坏人,把恶趣味施加在阿杜身上。

  阿杜确实单纯的就像个孩子,她有点慌神,说怎么会没有你呢。

  确实,如果从我的角度来看,每一年我们都在一起度过。在这个裂隙,时间是个环,一遍又一遍经过每一个节点。

  只是这一次有些独特,这个环掉了个头,逆着走了。

  我不知道以前有没有这种情况,或者说我不记得了。记忆是混乱的,太多了,全都封存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我实在不记得。

  我会走的,当时间到了,我会离开这里。我同她讲。

  阿杜不理我了,在她的认知里,四季生衰有固定的规律,没有什么会在规律之外,我是突然闯进的变故,也是不可知的变数。

  阿杜往前走着,我跟着,在后面一遍又一遍小声喊她的名字。

  阿杜没有姓,是阿婆养大的她。阿婆是个死了丈夫的独身女人,二十岁守寡,没有自己的孩子,把捡来的阿杜当亲生的养。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今年的雨却是越下越暖。

  深山多树木,林子里空气都是湿漉漉的,一口空气吸入肺,我感觉我要变成鱼了。

  林下没有蘑菇,各式各样的菌菇在下雨之前便已经长完了,或者说应该是下雨前。

  阿杜很快挖到药,那是一种极不起眼的草,颜色都是灰蒙蒙的,丝毫不会引人注目。

  阿杜,我叫她,将手里的草给她看,是这个吗?

  阿杜看了眼说不是,你笨死了。

  我讪笑,无所谓地丢掉那把草。

  阿杜说想吃蘑菇了。

  那要等到下一年喽。我说。阿杜每年这个节点都会想吃蘑菇,今年也不例外。

  我脑子里有个还不成型的想法,此刻朦朦胧胧在我脑海中一晃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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