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四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都大。
文子端记得很清楚,这一日他刚从太傅的讲室走出,怀中紧紧揣着一卷《韩非子》。
书页之上密密麻麻,尽是太傅亲笔批注的墨痕,字字工整,皆是课业所学。
彼时宫中传旨,长林王萧庭生与霍翀将军入宫觐见,皇帝传召宫中诸位皇子,前去宣室殿识人见礼。
他那时虽只有五岁,但已经懂得“长林王”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父皇起兵时,萧庭生与霍翀是最早追随的将领,这些年南征北战,江山的一半是在马背上打下来的。
这样的功臣入宫,父皇让他们都去见,是礼数,也是给皇子们上的课,什么样的人,值得你亲自起身相迎。
宣室殿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
文子端进去时,太子和二皇兄已经到了,五皇弟还小,被乳母抱着坐在偏殿没过来。
他先向父皇母后行了礼,又转向客座,端端正正地揖了下去。
萧庭生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爽朗。
文子端直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萧庭生身侧。
眼睛直抽抽,哪来的年画娃娃!
这是文子端对萧平欢的第一印象。
小小的一团,裹在大红的锦袄里,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绑着同色的发带。
她正仰着头,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打量着他,眼睛又大又圆,黑葡萄似的,映着殿内的烛火,亮晶晶的。
文子端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想移开目光,又觉得那样太刻意;
想板起脸,又觉得对着一个三岁的女童板脸实在荒唐。
于是他僵在原地,维持着行礼后直身的姿势,像一个被突然定住的木偶。
许是自家女儿的眼神太过直白,萧庭生轻轻按了按她的肩,示意她不得无礼。
小姑娘似是听懂了阿父的叮嘱,乖乖收回目光,屈了屈膝,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米糕。
他退到一旁落座,这是才注意到除了萧平欢还有三个少年,年岁稍长沉稳端方的少年,应当便是长林王府的长子萧平章。
余下两位与他年纪相仿、身姿挺拔的少年,一位是王府次子萧平旌,另一位则是霍翀将军的幼子霍无殇。
“阿父,那个柱子好高。”
“阿父,殿里好暖和。”
“阿父,我想吃糕。”
…………………
文子端心底暗自思忖,当真有些吵闹,像御花园里的雀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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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父皇开口
文帝这就是姌姌吧?来,到文伯伯这儿来。
文子端看见那团小红球颠颠地跑过去,一点也不怕生。
她跑到御案前,父皇问一句她就笑眯眯地回一句,不怯场。
父皇看着眼前讨喜的小姑娘,眼底盛满温柔笑意,轻声问道
文帝喜不喜欢文伯伯啊?
小姑娘想也未想,重重点头,脆生生应道:“喜欢。
文帝那喜欢伯伯,有没有什么奖励呀?
小姑娘直接双手撑在御案边沿,探出身子,“吧唧”一口,亲在了父皇的脸颊上。
宣室殿里安静了一瞬。
随即,父皇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母后和母妃皆是以袖掩唇,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文帝好好好!
父皇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膝头,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一旁的萧庭生见状轻声劝道:“陛下莫要太过宠溺,惯坏了她。”
文帝朕就惯!怎么了?
父皇理直气壮,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红团,“姌姌,再亲一口?”
小姑娘见有人撑腰,果然又“吧唧”一口,这次亲在了父皇的下巴上。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父皇对他们考校功课时的严肃,见过父皇处理朝政时的威严,也见过父皇发脾气的沉默。
但他很少见过父皇笑得这样肆无忌惮,不像皇帝,倒像被孩子亲近了的普通父亲。
想来也是,太子身为储君,言行处处恪守规矩,从不敢这般肆意亲近。
他不喜这般直白外露的亲昵情态,觉得太过粘腻。
而其余弟弟妹妹对父皇多是心生敬畏,在父皇面前向来拘谨,谁也不敢这般毫无顾忌地撒娇嬉闹。
后来那小女娘又从父皇膝头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母后面前。
母后弯下腰,她踮起脚尖,又是“吧唧”一口。
随后她又跑到母妃身前,在她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母妃笑着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小发髻,眼底满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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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回到宫殿,母妃果然开始了,她坐在妆台前,任侍女拆发髻,目光从铜镜里斜斜地瞥过来。
越姮(越妃)姌姌果然可爱,软糯贴心,你呢?你三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文子端坐在窗下,手里还捏着那卷《韩非子》,头都没抬。
“在看书。”
越姮(越妃)看书看书,你就知道看书。
母妃转过身来,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怨念
越姮(越妃)书能给你生个贴心的女儿吗?书能给你找个好媳妇吗?
越妃实在想不明白,她与陛下年少之时,皆是鲜活跳脱的性子,上房揭瓦、下河捞鱼,从无这般沉闷老成的模样,怎的偏偏生出这般沉静刻板的儿子。
“母妃。”文子端终于抬起头,语气平静,“我才五岁。”
越姮(越妃)五岁怎么了?霍家小子不也五岁就定了亲!你呢?连个小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越姮(越妃)陛下也是,这般好的小娃娃,当初定亲之事,竟也没能抢先一步。
文子端沉默了,越妃也不说话了,她只是羡慕,羡慕别人家养出了那样一个玲珑剔透的女儿。
再看看她家大儿子,勉勉强强还凑合,再看小女儿,算了更没眼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