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随着那玄色身影的离去,屋内的空气仿佛都稀薄了几分。
我缓缓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子。这红色刺得我眼睛生疼,却又不得不承认,它确实衬得我肤色胜雪,艳光四射。
“正妻……”我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魏国的三皇子,你究竟在演哪一出?”
身体极度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我吹灭了蜡烛,和衣倒在床上。黑暗中,那股若有似无的龙涎香似乎还残留在鼻尖,挥之不去。
意识逐渐模糊,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
那年我十岁,父皇带我去魏国“游历”(实则是在两国边境进行秘密会晤)。我贪玩,偷偷溜出了驿馆,跑进了一片深山老林。
那天也下着雨,很大很大的雨。
我在泥泞中迷了路,正惊慌失措时,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喘息声。我循声而去,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他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衣衫褴褛,身上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刀伤。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充满了绝望、仇恨,以及一种野兽濒死前的凶光。
那时的我,虽然贵为皇太女,却并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但我没有尖叫,也没有逃跑。因为在那一刻,我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和我一样的孤独。
“别怕。”
我记得自己当时从怀里掏出了仅有的一块桂花糕,那是母妃生前最爱给我做的。我蹲下身,将糕点递到他面前,轻声说道:“吃了就不疼了。”
少年死死盯着我,没有接。
“我是景国的妮妮,”我报上了自己的小名,那时候我还不懂隐藏身份的危险,“我不会害你。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他终于动了。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抢糕点,而是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冷,全是血污。
“记住你的脸。”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如果我能活下来……”
“你能活下来的。”我打断了他,从头上拔下那支母妃留给我的玉簪,那是我当时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拿着这个,去景国边境找守将,说是妮妮让你去的。他们会救你。”
我把玉簪塞进他手里,然后脱下自己蓝色的外袍,盖在他身上,遮住那一身刺眼的血污。
“这衣服给你挡雨。等我回来。”
后来,我确实带人回去救他了。但当我们回到山神庙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地干涸的血迹,和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
父皇知道后大发雷霆,将我关了整整一个月的禁闭,并严令我忘掉那个少年。他说,那是魏国皇室被流放的弃子,是景国的敌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时间久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在我的记忆中逐渐模糊,只剩下那双绝望的眼睛,偶尔会在深夜入梦。
……
“啊!”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
我抬手抚上额头,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刚才那个梦,太真实了。尤其是最后那个少年看我的眼神,竟然和昨晚三皇子的眼神渐渐重合。
不可能。
我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谬的念头。那个少年若是活着,也该是二十多岁了。魏国三皇子身份尊贵,怎么可能是那个流浪山野的弃子?
更何况,那少年当时眼中满是杀意,而三皇子……虽然深不可测,但昨晚并未对我有任何不轨之举。
“王妃,该起了。”
门外传来了侍女的声音,语气比昨晚那个嬷嬷恭敬了许多。
“进来吧。”我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不管昨晚的梦意味着什么,不管三皇子到底是谁,现在的我,是景国派来的质子,是魏国三皇子府中的正妃。
我起身,看着侍女捧进来的新衣服。这一次,不再是红色的嫁衣,而是一套素雅的月白色宫装。
“这是王爷特意吩咐的。”侍女一边伺候我梳洗,一边小心翼翼地解释道,“王爷说,王妃若不喜红,平日里便不必穿红。这月白色衬王妃气质清冷,最是合适。”
我透过铜镜看着身后的侍女,淡淡问道:“王爷还说了什么?”
“王爷说……”侍女犹豫了一下,“他说,王妃若是觉得闷,府中的藏书阁随时对王妃开放。另外,王爷今晚……还会来。”
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镜中的眉眼闪过一丝精光。
藏书阁?那是魏国情报汇聚之地,他竟然愿意让我进?
还有那句“还会来”,是在试探我的反应,还是在向我传达某种信号?
“知道了。”我淡淡应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你想玩,那我便陪你玩玩。
只是,若让我查出父皇迟迟不回信的真相与你有关……
我摸了摸袖中那把防身用的匕首,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三皇子,希望你这所谓的“正妻之尊”,不是裹着蜜糖的砒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