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十,除夕
这是她在叶家的第一个春节
天还未亮,深冬的寒意顺着窗缝丝丝缕缕地往屋里钻
长兴侯府内却早已灯火通明,下人们轻手轻脚却又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回廊间,端热水、换炭盆、挂红灯笼,处处透着一股喜庆而忙碌的新年气息
季清喻是被今夕轻声唤醒的
今夕小姐起来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任由丫鬟们伺候着洗漱梳妆
今日是除夕,又是她嫁入叶家的第一个春节,今夕特意给她挑了一件正红色的织金锦缎袄裙,袖口和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牡丹,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动人,又端庄大气
叶限醒了
季清喻闻声回过头,只见叶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的身后面
他今日换了一身暗红的云纹常服,腰间束着墨玉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
屋内烛火摇曳,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恰好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季清喻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叶限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他的目光落在铜镜中她的倒影上,从她精心描画的眉眼,缓缓移到被胭脂晕染得娇艳欲滴的唇瓣,最后定格在她耳畔那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的赤金点翠步摇上
叶限在你睡着的时候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时的慵懒与沙哑
叶限看你睡得沉,便没吵你
季清喻被他这么直白地盯着,脸颊不由得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叶限阿喻今日真好看
叶限抬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她耳畔垂落的流苏,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纵容
叶限只是这身衣裳太沉了些,穿在身上累不累?
季清喻不累的
季清喻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羞赧,柔声道
季清喻我小时候在宫里过春节的时候衣服比这还沉
叶限是嘛
叶限低低地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他想起十一岁那年他和父母进宫参加上元节时,他看见季清喻坐在太后身边,其他人都坐在父母的身边,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太后的身边,身上的衣服和公主们的一样华丽
记忆里的画面与眼前人渐渐重叠
他记得那时的她小小一团,端坐在太后身侧,虽然衣着华丽,可眉眼间流露出来的,还是小孩子气
那一年,长兴侯府的老侯爷携家眷入宫赴宴
太后拉着她的手,笑眯眯地指着殿下一群半大的孩子说“瞧,那是长兴侯的孙子,叫叶限的,比你大几岁,是你未来的夫君”
她顺着太后的手看过去
只看见一个穿着锦袍的小男孩,站得笔直,像一株被风吹不到的小松
今夕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满室的静默里
今夕小姐,姑爷,侯爷那边遣人来催了,说是该去祠堂上香了
门外今夕的声音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了满室的静默里
季清喻微微一怔,从遥远的回忆中回过神来
季清喻知道了
季清喻这就来
叶限却并没有立刻松开她
他依旧俯身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铜镜中她的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耳畔微凉的赤金点翠步摇,声音低哑而缱绻
叶限阿喻……
季清喻闻声回过头,望进他那双深邃如潭水的眼眸中
她轻轻的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掌心,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成了水
季清喻走吧,该去祠堂上香了
长兴侯府的祠堂巍峨肃穆
檀香的气息萦绕在梁间,混着陈年木料的沉味,透着几分庄重
供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牌位上一个个模糊的名字,那是叶家世代的荣光
长兴侯手持三炷香,率先弯腰祭拜,声音低沉而恭敬
万能龙套叶广盛:列祖列宗在上,今日除夕,叶家子孙叶广盛携妻儿、前来祭拜,愿祖宗保佑我叶家平安顺遂,世代荣昌
侯夫人紧随长兴侯之后,素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几分郑重,她将香案上的供品摆得齐齐整整,才捧着香深深一拜
万能龙套文氏:列祖列宗,儿媳文氏,愿叶家香火永续,阖家安康
叶限接过季清喻手中的香,借着烛火点燃,再分与她时,指尖不经意间相触,带着彼此掌心的温度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一排排牌位,仿佛能看见那些曾在史书里留下名字的先辈,正透过时光的缝隙,静静注视着他们
叶限一拜,谢祖宗庇佑
叶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越岁月的厚重
季清喻随着他弯腰,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面,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檀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定——从今日起,她便是这祠堂里未来牌位的一份子,是叶限身边要携手走下去的人
叶限二拜,祈家族兴旺
叶限三拜,愿岁岁平安
三拜礼毕,季清喻直起身子时,只觉膝盖处传来一阵酸麻
她微微蹙眉,还未站稳,一只宽厚温热的大手便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
叶限腿麻了?
叶限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他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将她大半的重量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目光中满是关切与疼惜
长兴侯夫妇转过身来,见两人亲密依偎的模样,老侯爷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文氏更是掩唇轻笑,眼底满是慈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