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宫子羽在羽宫水榭里喂锦鲤,一把鱼食撒下去,红白锦鲤争相涌来,水面漾开层层涟漪。他穿着月白云纹广袖袍,腰间挂着三四个香囊玉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活脱脱一个富贵闲人。
云为衫在不远处廊下抚琴,琴声淙淙,如溪流过石。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垂眸拨弦时,侧脸宁静美好。
宫子羽踱步过去,倚在廊柱上听。待一曲终了,他抚掌笑道:“云姑娘琴艺精妙,子羽佩服。”
云为衫抬眸,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羽公子过奖。”她起身欲走。
“且慢。”宫子羽拦住她,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玉兰,花瓣层叠,栩栩如生,“前日见姑娘发间素净,这簪子配你正好。”
云为衫没接:“无功不受禄。”
“就当……谢姑娘今日抚琴,让我这俗人沾了点雅气。”宫子羽将簪子放在琴案上,笑得玩世不恭,“姑娘若不喜欢,扔了便是。”
他转身离去,广袖飘飘,好一副不沾俗物的败家模样。
云为衫看着那支玉兰簪,指尖抚过温润的玉质。她想起初入宫门那日,宫子羽也是这般吊儿郎当。
可当她不慎跌入荷花池,是他第一个跳下去救她。池水不深,他却弄得浑身湿透,上岸后还嬉皮笑脸:“云姑娘好轻,像片羽毛。”
后来她多次偶遇他,他总在玩乐。斗蟋蟀、听曲、赏花、品酒。
可有一次,她半夜执行任务归来,撞见他在羽宫书房,烛火彻夜未熄,案头堆满卷宗。
那时他眉眼沉静,提笔批注的样子,与白日判若两人。
她故意在窗下弄出声响。
宫子羽推窗,见是她,立刻换上那副纨绔笑脸:“云姑娘也睡不着?来,陪我喝一杯。”
那夜他们对着明月饮酒,他说了很多荒唐话:哪家花魁舞跳得好,哪家酒楼的醉鹅一绝,哪家赌坊出老千被他识破……云为衫静静听着,偶尔应和。
酒至半酣,宫子羽忽然安静下来,望着天上弦月,轻声说:“云姑娘,你说人这一生,是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好,还是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好?”
云为衫心中一动,面上却笑:“羽公子这般逍遥,不就是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宫子羽转头看她,眼中醉意朦胧,却又像清醒无比。他笑了笑,没答话,又斟了一杯。
那日后,云为衫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随他。有时是他在园中扑蝶,笨手笨脚摔了一跤,她忍不住笑出声。有时是他拉着她尝新到的点心,吃得满嘴碎屑还问她好不好吃。
她渐渐发现,这个纨绔公子会悄悄给受伤的小鸟包扎,会记得每个侍从的生日送份小礼,会在长老训斥时低头认错,转身却对她挤眉弄眼。
心动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为衫不知道。
她只知那日郑南衣暴露,宫子羽第一时间将她护在身后,袖中暗器已扣在掌心。
那一刻他眼神锐利如鹰,哪有半分平日懒散?
后来他向她坦白:“云姑娘,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来的目的。”
云为衫浑身冰凉,手中毒针已蓄势待发。
宫子羽却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也有她看不懂的温柔:“别怕。我不会伤你。”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低,“我知道你是被无锋所迫。我也知道……你本心不坏。”
他伸手,掌心是一枚云雀手镯——那是她贴身收藏,昨夜沐浴时不慎遗落。
“这个还你。”他将手镯放在她掌心,指尖温热,“云姑娘,宫门不是无锋。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
云为衫怔怔看着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纨绔公子。
他眉眼其实生得极好,桃花眼多情,鼻梁挺直,唇角总噙着笑。
可那笑背后,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沉重?
“为什么帮我?”她听见自己问。
宫子羽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那日你跌进荷花池,抓住我衣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恐是真的。”
“也因为……这些日子相处,我觉得你弹琴时的宁静,笑起来的温柔,都不是假的。”
他转身离去,留下最后一句话:“云姑娘,路怎么选,在你。但若选宫门,我宫子羽以性命担保,必护你周全。”
云为衫握着那枚手镯,在月下站了很久。
有一人,无需棋子,却以妻位,待她这无锋之人。
何尝不让她动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