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江晚意醒得比往常早了一些。窗外的天光还是淡青色,廊下的鸟雀刚刚开始啁啾。她侧躺着,看着帐顶垂下的流苏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
不是厌烦,不是不满。而是像一潭水,静得太久了,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该有一块石头落下来,打破这片水面了。她坐起身,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她望着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影,站了很久。
她想起来了。或者说,她决定让自己想起来了。那些被她刻意搁置、刻意不去触碰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在晨光中缓缓涌回。她想起川中的竹舍,想起那些在灯下碾药的夜晚,想起那个病弱的少年用一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望着她,叫她“晚意姐姐”。她也想起京城,想起那座深宅大院,想起那个在寒夜里救过她的人,想起那个她从未真正拥抱过的孩子。
她扶着窗棂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但她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看一片再寻常不过的风景。她用了整个上午,将那些记忆一一安放好,像整理一卷卷散落的旧书,拂去灰尘,归回原位。然后她洗净了手,像往常一样,去后院给那些药草浇水。
叶限回来时,她正蹲在药圃边,用手指轻轻按压一株薄荷的土壤,检查湿度。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看了一眼她指腹上沾的泥土,很自然地掏出帕子递给她。

“怎么不等花匠来做?”
江晚意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没有抬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叶限没有多想。他接过她手里的水瓢,替她把剩下的几株浇完,随口说起今日朝堂上的一件趣事——新帝养的一只鹦鹉学会了念“退朝”,把满殿文武逗得忍笑不止。江晚意听着,唇角微微弯了弯,没有接话。
她看着叶限蹲在药圃边,认真地将水瓢倾斜,让水流缓缓渗入一株刚移栽的丹参根部。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忽然想——如果她告诉他,她已经想起来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那日叶限带她出门,本是临时起意。她想去书肆寻一本旧医书,他便搁了手里的公务,亲自陪她去。
马车在街角停下时,他先下车,回身扶她。江晚意踩上车凳,正要下来,余光却扫到街对面一道身影——是个少年,十四五岁,侧身站在一家笔墨铺子前,低头挑拣着什么。他身旁站着个中年男子,微微俯身,正与他说着什么。那少年抬起头,朝父亲笑了笑,露出一张清俊的、尚带稚气的脸。
江晚意的动作顿住了。
她维持着踩在车凳上的姿势,一只手还搭在叶限掌中,整个人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叶限察觉到不对,抬头看她。

“晚意?”
她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街对面那对父子身上,瞳孔微微放大。那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朝这边望了一眼。隔着车马人流,他看到一个素衣女子正站在马车边,怔怔地望着他。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看,他父亲已经唤了他一声,揽着他的肩转身走入了巷中。
少年便收回了目光,跟着父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