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陈美锦36

那是一个寻常的冬日傍晚。

叶限因一桩军务调配，亲自去了城西的京营驻地。回程时天色已暗，他本欲直接出城回庄子，马车却在一处巷口被堵了片刻——前方有醉汉闹事，巡城的五城兵马司正在处置。

他无意间掀起车窗帘角，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街边。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街角茶楼二层的窗口，一个身着灰衣、头戴斗笠的男子正临窗而坐，姿态闲散，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却落在斜对面的一处宅院后门。那宅院，叶限认得——是陈府的一处别院，陈玄青近日似乎因读书清静，暂住于此。

而那灰衣男子，即便换了装束，压低了帽檐，叶限也绝不会认错。

李相夷。

那个在川中与他亦师亦友、把酒论剑、也曾一同走过一段难忘岁月的李相夷。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暗中留意着陈玄青的住处？

叶限的眸光微微一沉。他没有声张，放下车帘，吩咐车夫绕道而行。回到庄子时，面色如常，甚至与江晚意共用晚膳时，还与她说笑了几句，讲了一只误闯京营的野猫如何吓得士兵们人仰马翻的趣事，逗得她掩唇轻笑。

直到夜深人静，江晚意已沉沉睡去，叶限才披衣起身，走到外间书房，点了一盏孤灯。

他坐在黑暗中，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将今日所见在脑中反复咀嚼。李相夷为何会暗中留意陈玄青？以他的性情，绝非无缘无故。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受人托付。

而能让李相夷这样的人，甘愿隐于暗处、默默守护一个与自己并无深交的少年郎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一个人。

江晚意。

是她拜托李相夷，暗中看顾陈玄青的安危。

这个推论，像一枚细石投入静水，在叶限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一直知道，她与陈玄青是母子，血脉相连。他也一直知道，她当年离开京城、隐姓埋名，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她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陈玄青，哪怕是在川中那段最亲近的岁月里，她也只是偶尔望着远山出神，从不谈及过往。

他以为，她已经放下了。

可原来，她一直在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那个孩子。即便远走天涯，也要托付李相夷这样的人，确保他平安无恙。

这份深藏的、从未言说的牵挂，让叶限心中泛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酸涩，有嫉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意和怜惜。

第二日，他再次进城，没有直接去找李相夷，而是在那茶楼附近的一家酒楼订了雅间，临窗而坐，静静等待。

黄昏时分，李相夷果然再次出现在那茶楼附近。叶限放下酒杯，起身下楼，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在李相夷即将转入小巷之前，不疾不徐地唤了一声。

李相夷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斗笠下的面容在暮色中半明半暗，看到叶限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种懒洋洋的、带着几分熟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