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  古代武侠     

第二十九章《鹧鸪天·黑赤均分》

青锋三无

从他出生起,似乎知道他的人都很讨厌他。爱他的父亲也因为维护他而被毒杀,而他尊敬的父亲在凶手口中却被比喻为一只老鼠。

一只,被人为而砸得血肉迷糊的老鼠。

“哼,二当家也真是的…毒药也不给多点。让那个病秧子半死不活地吊着一口气和那杂种废话…真是烦死了!”

“诶,别吵啊。好歹家主之前赏识你,怎么这会儿恩将仇报呢?呵呵~”

那时他还小,听不懂墙外的两只老鼠的妄言。只知父亲还有话要对自己说,但是那时的自己只知道哭,也没有听进去父亲最后说了什么。

只是在那之后,墨翰林每每夜游出行时,都会因为一只过路老鼠而想起往事。

生前,墨翰林有夜在外散步,看见一只老鼠时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父亲半夜睡不着,一起逾墙外出,坐在田埂上看星星的那晚。

那晚的风特别凉快,星星也特别亮。父亲在身边和自己聊着天上的星星为什么有些可以连起来,有些则是散成食盐落在桌上一般。

那是墨翰林最早接触天象的一次。那时候小,听不懂父亲那长篇大论。很快就犯困打呵欠了。

回去路上,翰林逞强困意牵着父亲的手一起走着。路上,他第一次看见跟小猫儿大的老鼠钻到了别人家里。随后就听见一阵吱吱叫!而一旁水道里头就钻出好几只大老鼠跟着进屋。

父亲告诉他,只要第一只外出觅食的老鼠遇害。它就会大声吱吱叫,并给同伴报告这里有危险。而往后的老鼠记住了这里有危险便会绕开此处去觅食,同它的同伴们也会因为着凄厉地叫声跑出来救遇害的老鼠

所以日后的墨翰林在听见有人背地里说自己的父亲是老鼠时,他就会反复想起那晚父亲地科普。那日父亲吐血死在榻上朝自己说话,不只是呼救,更是提醒自己…危险就在身边。

七岁的墨翰林抬头看见自己的二叔跨越门槛走向偏室,那阴影笼罩他半张脸,可怖的一幕幸好没有展示给墨翰林看见。但是这一面让二十三年后的墨忆林看清楚了…

“二叔,你疯了。”三十岁的墨翰林对着缩在角落里的二叔说道。他此时的面容就如当年的墨忆林,冷酷、无情和充斥着恐怖。

墨忆林无法直视墨翰林那张连,不只是神似墨业林,更多是因为这半年的折磨让他产生了极大的阴影。他只能无助地绝望叫喊!恳求墨翰林放过自己!最后抱头痛哭。

那些凄厉的哭喊,再一次让墨翰林想起来二十多年前的那个晚上。正如一只遇害的老鼠一般,朝同类呼救、告诉同类这里有危险。

老鼠的同类不来救援,多是死在了外面。而门外的血腥正是一只只被拦截的‘老鼠’所留下的。并且在墨忆林看见那些‘老鼠’尸体时,他的惨叫终于是被墨翰林关在暗宅十一年里唯一且最新的声音。

而那日正是墨忆林出监的日子。他看见了一个神似兄长的男人,随后下人看见他对着家主大人的画像自言自语,最后竟然动手撕毁!

他嘴里喃喃自语:“哈哈…你终于死了…你终于死了!墨宅…墨宅是我的了!哈哈哈!你这个病猫子…还有你那淫妇以及那个野种!等着被我赶出去吧!哈哈哈…!”

只见家主大人进屋,墨忆林马上被人拎着领子扔出大院。深宅里的那扇门也再次被关上。随即又是一阵惨叫,等到家主大人出来时,头皮血流的墨忆林被他拎着后衣领拖了出来。

墨翰林道:“十一年了,竟然还有叛徒是吗?竟然有人给你开门,还把你放了出来。你跟我走一趟,告诉我是谁放你出去,等下离开祠堂我就放你离开深宅。”

墨忆林犹豫着,最后在一把刀横在眼前时,指出了跪在祠堂门前的那个同伙。眼见那卒子被拉下去,墨忆林就被墨翰林继续拖着走进祠堂,直到被扔在地上。

墨翰林一边拿出手帕擦手,一边说道:“二叔,给你一次选择命运的机会。你要,那墨家以后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不要,那你什么都没有。”

祠堂里,墨忆林颤抖着从地上爬起来,他抬头看着父亲的灵位。最后麻木地答应:“好…我答应你。”

墨翰林走到供桌前拿下一本册子,说道:“我给你十七年的时间。如果这本册子在十七年后被人拿出来了,往后你也就被除名了。所以往后十七年里,不准有任何一个人夺得这本册子,包括墨氏族人。”

墨忆林模糊双眼看向侄子手中那本册子,询问:“不准有人拿…还不能是自己家里人?我在墨氏抬不起头…连立足之地也在爹死后没了多少,若我不让步其他人,那…那我今后该如何是好?”

墨翰林背对墨忆林封存册子在一个精美的匣子里。他道:“我允许你将它转移藏起来。而来抢夺他的人,除了我。你都可以杀掉。”

墨忆林忽然愣住,随后看见侄子为自己大哥的灵位点上新的烛火。他询问:“除了你…谁都可以?包括你兄弟和…你三叔他们?”

墨翰林为父亲的灵位擦拭干净,随后转身离去。衣角拂过墨忆林的脸,随后就听到墨翰林说道:“就算是我的儿子来抢,你都可以杀了他。”

墨忆林一瞬间愣住,而那灵台上多了两个灵位。分别是刻有墨翰林之名,似乎他早有预谋。而另一个无字灵位,不知日后刻为谁名?墨忆林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想了一天一夜,直到昏过去时…他看见了灵位上刻着自己的名字。

而那本被墨忆林守护了十七年的册子,最终还是被人夺走了。十七年间的努力功亏一篑,十七年后的那天,被墨翰林之子——墨封拿起。

祠堂外倒着一片血腥,墨忆林也被钉死在了门上。而墨封好奇翻开了册子,引入眼帘便是父亲的笔迹。

上面是父亲写的近代的内史,其中包括了当年围杀墨氏族人的鸿门宴。墨封仔仔细细地观察,最后发现了震惊自己的秘密。

“谨记:‘贺墨欧阳三氏为我族血仇’。杀父仇人为我岳父贺岚,我妻闵琳亦是杀我翰林者,属贺岚帮凶。”

册子往后的故事墨封不再敢看,他怕,心中充满不敢置信。就连双手颤抖到连册子都握不住,任它直直掉落在地。

直到祠堂刮起阴风。那飘摇的家族旗帜摇摆在门前多次,最终出现了一个黑暗身影…

墨封问:“你是谁?”

来者摘下斗笠,他道:“在下只是个‘无名氏’,但既然小家主问了,那便可唤我‘太岁’。”

来人摘下斗笠,伸手至身后拔出剑柄。冰冷的剑刃反映墨封的模样,直到出鞘的一瞬间,烛火熄灭…

点着烛火的墨翰林,此时是他三十八岁那一年夜里。他写着一封信,直至今日被一只信鸽送过去。

泛黄的纸张写着几句话:“赣南墨氏祠堂有册,请贺二爷速速赶赴获取。今后为贺封谋得墨府…”

十七年前,桌上的烛台蜡烛火焰正热烈跳跃着,而十七年后那辆赶赴赣南的马车正在颠簸着。

灯火跳跃到最后一刻,被墨翰林用手掐灭。

同一时间,十七年后的今时。收到信的贺天瓷推开残破的墨府大门,抬头就看见了那位陌生来客,他正在擦拭剑刃上的血液。

年过半百的贺天瓷不敢妄动,只能在对方招呼他进屋时慢慢走进去。

“收拾一下吧,老先生。外面那群闻到味的疯狗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说完,太岁拍了拍贺天瓷的肩膀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贺天瓷看着无首的尸体躺在院里,随后又在血液的引导中找到了偏院井下的脑袋。他的捧着侄子的脑袋时,眼泪就忍不住涌出眼眶。

他把侄子的头放在怀里,将尸体背在背上。一路上眼泪止不住地掉,哭声断断续续。背上的尸体的断颈一次次蹭过贺天瓷的脸,血液蹭的贺天瓷满脸。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前两天还好好的啊!说好了回来给爹娘扫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贺天瓷心中质问,越是如此他越难受。

直到墨封的脑袋被放在灵台上时,贺天瓷下意识瞟到一旁桌上还放着自己姐姐生前常用的针线。

这是叫自己给侄子缝好脑袋吗?

贺天瓷抬头看着灵台上那俊俏的脸沾满血液,他首先是想给他擦干净。随后一遍又一遍的深呼吸希望自己冷静下来…

为侄子缝补脑袋的过程中,他的眼泪一刻不停地掉落,一次又一次迷糊眼睛。他只能紧张地蹭去眼泪,再继续为他缝好。

“你爹死得突然,墨府的凋零光靠你三叔公在怎么可能撑得住?我也和你说过:等我再教你几年、等你及冠、等你再大一点回来承家主之位也不迟。你没有听进去,对不对?”

“你没有听进去,对不对?你这孩子…总是不听话。总是想要乱跑离开舅舅身边,每次和你说了外面危险,可你还要不知死活地跑出去。呜…为什么这次不跑了?为什么不跑快点…呜呜…”

“…怎么不动了…怎么不会动了…呜呜…呜…你这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呜…早知道…我就不该放你一个人回来…不给你知道你爹的事情了…呜呜…”

贺天瓷伤心地抱着侄子的尸体跪在棺材一边痛哭流涕。而当年这么抱着侄子,还是十七年前他出生时。

此时也巧,过去和现在一样,也是一个朗朗清风的夜晚。只是此刻有些萧索寒凉。

那染血的册子被风吹开,贺天瓷也在悲痛中书写了册子里的最后一篇血曲。

棺中之人动了动手指,在贺天瓷的背后,那人坐了起来。

「翰林之祖」的声音缓缓说出一句话:“墨府刚刚已经死了第三位家主,而这第四位家主也才刚刚出生。”

墨翰林抬手止住「翰林之祖」的话,说道:“那可未必。”

风吹水面,天上垂下的千万张诗篇随风微微飘动。墨翰林侧首就看见了一只红色的老虎坐在身后。

墨翰林转身质问:“擅闯他人的领地,如此没有教养吗?”

老虎的头上还有一只漂亮的独角,它听墨翰林出声便点了一下头。随后起身把自己脖子上的红纱咬了下来,紧接着走向墨翰林。

墨翰林不满:“还过来?不怕我赶你出去!”

老虎不为所动,只是继续往前走。直到红纱盖住了他,他便不满掀开时看到了她。

那是自己一生所爱的人,也是后来让自己痛彻心扉且痛下杀手的人。

墨翰林还是拔剑指向对方,随后就听到那人说:“是不是怪我没有在你身边?或者没有和你坦白?”

墨翰林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她看,听她自言自语。

“可是你本就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姻亲内隐藏的明暗利益。”

别说了。

“十八年来,跟要杀害自己的凶手睡在一张床上很提心吊胆吧?我没有选择,也不敢违背父亲。”

我知道你没得选。

“有些事情我不能说,而那些没有解开的误会也没有机会解开了。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在当年只是无意提起,那知一语成谶了呢。真是报应啊…”

诗篇将她淹没,墨翰林抬手平息了风。走过去掀开一张又一张写满长诗的纸卷。只捡到在水中晕染了血迹的簪子。

那是他向妻子认错时,赔礼的簪子。那时候他被妻子骂了一顿,心中有气便不满离开。后来听到声响时,回头便看见装着簪子的礼盒被砸烂在门前…

心灰意冷地离开,发愣在长廊中。他那时候也懊悔自己为什么总是要把过往的恨加在心爱之人头上,因此只能频频道歉并不知悔改办重新发作。

他最后坠入脚下水池,直到那只红虎把他捞起来。让他重逢了贺魁。

令方华正催毒诱引傅十七发狂,而贺魁也因为曾中毒而受其影响。

舒文及时夺舍傅十七,稳定了他的情绪。遂控制住“胎光”夺「墨玉」剑要刺杀贺魁。墨翰林及时赶到,右手赤手抓住墨玉剑的剑刃,随后召来池水将附身在傅十七身上的“胎光”和舒文一起冲了出来。

墨翰林夺回佩剑,以免傅十七伤到自己。

贺魁爬起来,她立马投诉给墨翰林听:“三年前那个暗杀我的刺客…就是令方华…!”

墨翰林随即转头看向缓缓撑伞落下的虚影令方华。对方虽然不说,可是那欲言又止的小动作却暴露得彻底。

傅十七惊讶:“她…?可是堂主为什么要暗杀自己的师父?这不对吧?!”

贺魁起身擦掉嘴角的血渍,道:“三年前我本想去见见故友,哪知半路遇到刺客。后来脱身想着半夜赶路,结果半路又遭人偷袭!若不是逢我中毒太深,不敌她手而被打到濒死坠落山谷。也不至于是靠一个樵夫背到乱葬岗得了个‘归宿’。”

贺魁拔出插在地上的剑,随手甩掉剑刃上的血液时。她道:“我不知道闻人重瞳对我有什么意见,但是今日我必须知道!”

令方华捏紧伞柄,她道:“我亦不知闻人堂主的意思是什么。只是堂主给我获利的条件便是——‘杀了贺魁,自然会得偿所愿。’所以我就做了。”

墨翰林道:“可你不知,此番作为触及的不是一个人的底线。今时今日你能在红人映心坊穿梭自如的逃离我的控制,属实是我大意。上次给了你机会,今日就不会饶了你!”

见她逃走,墨翰林随后带人水遁去追令方华的最后三片残魂。而在关键时候,贺魁再次被毒针偷袭。

暗箭难防,她被迫停留原地。墨翰林留她休息,继续追逐。直至在红纱汤浴抓住她的尾巴时,却迎头装进了梦中的红纱坊…

墨翰林露出脑袋观察四周,并在爬出来时手边却只有半片残破的红布…

“翰林,回头看看我呀。”

他闻声回头,看见穿着嫁衣的女人站在身后。她笑着请自己过去揭开自己的红盖头。

墨翰林道:“看到了。”

“揭开呀。成亲不就是要新郎揭开新娘的盖头吗?”

墨翰林提剑,挑开了那面红盖头。最后看见了令方华那张没有被眼罩遮掩的脸——猩红的瞳孔,周边尽是一张一合的小眼睛。

墨翰林道:“恶心。”

随即挥剑砍去,令方华伸手抓住剑刃。她道:“为什么呢?那个女人自始至终都是因利益而在你身边,我和你明明更合拍不是吗?”

墨翰林不语,只是左手掐诀秘术「辟邪」轰了令方华一掌。说道:“那你呢?自到延州起,方参华看待你的眼神逐渐愧疚至深,而你口中的深情不也是因为闻人堂主给你的一个无形的承诺而改变了吗?”

令方华道:“这不一样!”

墨翰林提枪乾坤点穴定身,直直当头一棒还击将她打回墙上,他道:“我墨翰林自出生起便只看重承诺和信用。我讨厌谎言,也憎恨欺骗!”

钉死她的第一片魂魄起,墨翰林脚上的“束生”马上裂开。他所掌握的秘术再次因而增幅。

令方华连忙爬起来,她逃窜间墨翰林吟读《雨龙吟》,心境中的水源也因此为己所用。

水柱一直追逐着令方华的脚步,直直穿越晾晒红纱的大院外。眼看见她又要潜入竹林外的水池时——墨翰林挥剑砍到顶端竹竿,抬腿几脚便把砍下的竹子踢向令方华。

令方华反应迅速,马上将红伞取下格挡甩开几根竹子。直至墨翰林长剑进击!与她红伞间只隔一根竹子。

两人谁也不肯卸力,直至令方华与他将竹子撑得裂开。红伞撑开便把墨翰林手里的墨玉弹飞。

两人的距离马上因此分开,长剑插地。令方华撑着伞缓缓落下,脚踩剑柄看着墨翰林。

令方华道:“哼。”

她乘风飞起时,连带着墨玉也带走了。而留下的墨翰林也不是呆呆看着,他很快折下一根竹子继续追逐。

“你休想逃!”

墨翰林追逐着跨越红河,看到红虎在对岸便跳到它身上。直至低头便看见了被它踩死的第二片红蜻蜓魂魄。

墨翰林跳下虎背,随即红虎就从嘴里吐出一柄长枪。

墨翰林看着它帮自己洗干净,再叼还给自己。道:“谢谢…你是怎么抓到她的?”

回收最后的“胎光”之后,红虎竟然一声不吭的消失了!

他扔掉竹子,拿回趁手的长枪继续去追。本以为会迷失方向,只是忽然一瞬间的分神想到了一个地方。

“我在锦衣坊给你做了一件大氅!至于尺码我是怎么得到的…你别问!”

可是红人映心坊里的心魔池海里真的会有这种地方吗?

墨翰林想着,眼前立马起雾。他被迫停下,等待雾散去时就看见一件商铺,抬头查看牌匾时把他吓了一跳!

墨翰林有些惊讶:“锦衣坊!难道心魔池海里头…是根据心之所想慢慢改变的吗?”

带着怀疑,他走进去。随后便在推开作坊门时,看见了上吊的令方华挂在屋里头。

贺魁也出现在了屋里,她道:“姑父!对了,令方华她…”

墨翰林问:“我不是让你待在原地吗?怎么追过来了。”

贺魁道:“我本来是在哪里,只是半梦半醒间听到声音。醒过来看见自己在这里了…推开暗格门,就看见了令方华吊死在了这里。”

墨翰林看了眼尸体,随后拍拍贺魁的肩膀,道:“嗯。先出去,我回收一下…”

他伸手抱下尸体,掀开盖头时身后的“贺魁”双眼闪烁猩红。墨翰林看见那张脸是贺魁时,马上抬手格挡身后之人的进击。

墨翰林躲开“贺魁”的剑刃,随即动用在红人映心坊中的法术改变自己的位置。

“贺魁”扑空墨翰林后,马上逃走。

墨翰林怒吼:“别想跑!”

红人映心坊中的温水即刻沸腾,墨翰林点水飞奔地追赶。手中长枪握紧手中,在即将追上时抛掷穿过“贺魁”的后脊!

眼见她在半空被撕裂人皮暴露妖身,墨翰林看着她的六臂朝自己伸长。正准备唤水龙与其同归于尽时,水中忽然跃起红虎将她吞没。

岸上,墨翰林只见红虎吐出奄奄一息的令方华。对方身躯已经撕裂,一半妖身一半人身…

墨翰林道:“依舒颜所道,三魂有真身,看来这次是真的死掉了。这魂交给舒颜,给他交差好了。”

红虎俯身将妖身吸收,跟着墨翰林离开。

返回挑染坊时,他驻足在门口。

因为刚刚那具尸体并不是令方华也不是一个不知名的路人,而是他的侄女。

贺魁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就是忽然间死透了挂在自己面前。

不过看着地上堆积的红纱,他也没有愣太久。想着先把人找出来,带走看看能不能有复生的可能。

刚走过去,那堆红纱就开始“扑腾”。墨翰林怔了怔,随即走过去蹲下伸手揭开一面又一面红纱…

最后,看见墨瑞秋钻出脑袋来与自己对视。

墨瑞秋看见他,叫道:“爹爹!爹爹!”

墨翰林伸手把她抱起来,问道:“嗯,爹在这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哪儿伤着疼着?有没有看见贺魁?”

墨瑞秋摇头,道:“没有疼着,就是困了。那些软绵绵像衣服的东西盖着好暖和,也香香的,好像阿娘的味道。”

墨翰林看她手舞足蹈地跟自己比划着,只是笑着认真听她说。

墨瑞秋伸手扯他额前的头发,道:“爹爹别傻笑!我刚刚看见阿娘了!咱得找阿娘!”

墨翰林怔住,随后问:“你在哪儿见过阿娘?她也来了?”

墨瑞秋立马抓着父亲的肩膀跳起来,墨翰林抓住女儿的脚,免得她摔下去。随后稚嫩的声音就在耳旁说道:“那只大猫啊!那只大猫告诉我阿娘就在它的肚子里!”

墨翰林将她抱下来,以托抱的手势将女儿面朝前、背靠自己的姿势抱住她。随后解释:“那是一只…长着独角的老虎。它在梦里跟你说的吗?”

墨瑞秋摇头,她道:“那是阿娘教我画的,还教会我怎么把它变成大活猫。”

墨翰林不明所以,抱着墨瑞秋靠近那只红虎。随后便抱起她去触碰,结果红虎低头任她抚摸。

也在一阵暖风吹过时,两人都被飞花和红纱迷了眼。等风停后,他手上的重量消失。周身环绕寻找时,他听到一声清声呼唤自己。

“这是瑞秋的麻雀!是阿爹给瑞秋刻的麻雀!瑞秋把它给阿爹,让它带着阿爹飞出方寸院林,到外面去!”

墨翰林震惊地无法说话,他看到的时过去丧女后的日日梦中的少女。那个自称是墨瑞秋的少女频繁出现在梦里和自己倾诉,甚至很像当年在国公府见过一面的女孩。

直到红人映心坊的心魔池海慢慢褪色,他头疼欲裂时。他听到了一阵哭声…

缓缓睁开眼睛时,就看见了贺魁坐在身边。

贺魁看见他睁眼,惊喜道:“姑父你可算醒了!”

墨翰林坐起身,道:“姑夫没事…你怎么样?一个人在这儿看着我多久了?”

贺魁道:“也没多久啦,就是我缓过毒素后跟着痕迹找到您时,就看见您倒在了挑染坊里头。而心魔池海似乎也因为您的昏倒而慢慢褪色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墨翰林点头,他道:“姑夫已经收了第三片残魂。接下来就该去做最后一些事情了…”

墨翰林站起身,他道:“我想知道…在此之前你是不是受伤了?刚刚我看见你的尸体了。”

贺魁解释:“啊,是啊,我们之前追‘爽灵’的时候受了伤,我愈合的时候被她偷了尸体拿来蛊惑人吧!哈哈…吓到了是不是?”

墨翰林拍拍她肩膀,道:“别总在我面前嬉皮笑脸,这样难受的事情不好笑呢。走吧,去浅水无尽渊…”

贺魁跟着他一起回到了满是诗篇的「浅水无尽渊」中。她伸手拉着墨翰林的衣角,带他走向其中一缕光中。

贺魁忽然说道:“姑夫,在这个世上其实还有很多人都喜欢着你。”

墨翰林笑着问:“真的吗?”

贺魁点头,她道:“这不是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我的姑姑,贺闵琳,她的的确确深爱着你。只是有些她自认为话不能当面说,希望日后有机会告诉你。但机会寥寥…”

带他穿越金光,贺魁在书案前招呼姑夫:“您过来看看。”

等到墨翰林走过去时,贺魁便不见了。

书案上放着几张纸,上面写着:“我怜爱他,看似威武霸气的。可是我总觉得他像一只被人容易掐死的麻雀。”

第二张纸写着:

父亲:

女儿将逝,想来您也不想来看看我。更不必说看看你的外孙墨封。

没关系,女儿理解您。毕竟谁能想到乖乖听了一辈子父亲的话的乖女儿忽然背叛了家人呢?

此事贺府没有伤亡,我也尽可能保全了您的计划完整性。

只是你我未曾想过,一个死去的女婿竟然这么有本事谋算了未来十七年的事情。而作为他的妻,我比他更胜一筹的从来不是家室和力量。

爹,我曾跟您说的“我要保护他”并不是你和墨忆林杀了他我就可以败给您。我并不通晓贺家秘术,但是我也曾被我的外祖父逼着通晓客府秘术「透命」。

他不会受您的秘术干扰做他死后想做的事情和想过的人生。当年的事情我确实不愿,可是为了报恩您的养育之恩我忍受了这个我不爱的人。

但,正所谓“烈女怕郎缠”他还是很脆弱的,像一只可爱但是别扭不承认的麻雀一样。所以我的死或许意料你我之中、他人意料之外。这么多年来我的错误我尽数承认欺骗了我的夫,而您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有多么懦弱和无能为力。

这些年,他对我问心无愧。而我,也不该不回应。

五张信纸写尽一个女儿和父亲的对峙与不服命。

信纸之后的第六张纸忽然出现,纸上写道:

杀祖之仇、杀父之仇、杀女之恨。三者叠加的恨,深入骨髓都算浅吧。

千般可怜,万般委屈尽在同一树人的掌中操控。就算披荆斩棘一道新路,却没有命去走。

你没有猜错,我确实是为父亲谋利而选择了你。你也没有做错和误会,的确是女人的泪和苦容易让你百口莫辩。

我知你下棋,观棋者不语,且只需暗明棋局即可。我只你借墨忆林之手维护假册子,实则想要引诱独子墨封日后自寻死路。但你不知,天下有奇人无数,我的棋盘也不比你差。死人可复生,生死之人不入轮回,只需为母筑业十余年就可全身而退。你,差我一步。

最后,此生你我或许逢时相生又或者生不逢时。但终归不适合为一对眷侣,更像是百年难凑却偏偏凑上的怨偶。尽管再怎么去包容、相爱、相扶持,都会因为一纸算计而碎裂千万片。

你我知己知彼,亦然知根知底。无事则无敌,无灾则天福千万。有些话不说就一直保存下去当做唯一的慰藉吧。爱,有。恨,亦是。

贺闵琳 字

所以,抛开宏伟大局棋盘,她也在逐步跟随自己。但是字字句句诛心,她比自己还要全面和快速。

那些维护根本无从而知,但是可以知道,自己的一切都被她看得一清二楚。但是一直以来误会憎恨自己的妻子却是唯一对自己秘密守口如瓶的人。

墨翰林放下信件,转身出门。看到天上的一轮明月,随后从长袖中取出玉笛。

月光下,那只红虎站在院外聆听自己地吹奏。

“我想我吗?”

我也很想你。

“如果我一直不来见你呢?”

没关系。

“你为什么不会生气?也不对我掉眼泪?为什么一直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

没有为什么。

墨翰林心中自问自答,最终心魔池海重新染上红色。红虎大惊,立马朝他扑过来!而场外的贺魁也马上撕裂红纱闯进,但被墨翰林用意念赶了出去!

为什么不会生气?

因为无能狂怒的结果,是无人知晓。无人愿意理解自己、承认自己、爱戴自己、尊重自己和放过自己。

为什么不会掉眼泪?

因为已经流干了。作为雨龙的眼泪,他却是一个没有眼泪可流的族人。

但是妻子却在他离家的前一晚回应他:“你不是无泪可流,你是尚未有撼动真心的时候。或者说,此眼泪非彼眼泪,亦可以说是你的心中阴影。你流的泪实在太多了…心魔已经占据,你不敢承认。”

如此,心魔池海便是他流的泪水。有伤感、快乐、愤怒和忧郁。心魔池海随着情绪变动而改变,也因为记忆和心灵而转换与表现。

为什么会安安静静的?

“因为只有安静下来,才能让你知晓我的真心是否因为你而跳动。”

心魔池海的水倒灌入佛光满天的浅水无尽渊中。诗篇被冲散,墨翰林也隔绝了外界对自己的干扰。

此刻超度令方华这只恶灵就可以保证贺魁往后不再受伤,这样,往后就算没有自己在身边也不会让她受尽委屈。

至于那个贺枢星小丫头,他会把她锁在红人映心坊里。请画眉帮助自己交给那位大人物,叫她别想完整走出去。

只是此刻身体逐渐崩溃,他在冥冥之中再见墨宅。心中再闻那个人…

喜欢一个人,就是要她一直都是宝贝。不只是称呼,更多的是生活。她本就是一颗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珠,怎么可以叫她离开了宝库便失去了原本的奢华?

那位只在他小时见过的女孩,十分可怜。

他曾和妻子提及过,但是妻子只是笑笑。说自己这么小就懂得可怜小姑娘了。还有些吃醋地说,如果再见,怕不是要住家里了?

墨翰林当时有些不知所措,他告诉她,就算见面了,对方也不记得自己了吧。自己就算惦记,也是因为见不得有人受苦。若她仍苦,自己可和妻子受她做义妹,把她嫁给好人家或者给她一番事业。

那时候贺闵琳只是笑得开心,他从未见过她那么开心地笑。现在想来,或许真的很有深意…

只是此刻的悲痛欲绝中,墨翰林坠入了红人映心坊里的汤池中。血液染红了温水,随后汤浴坊上空飘下粉色的花瓣,红纱也随风漂动…

那日成亲也是这样。家里挂满红绸红纱,天上飞着粉色的花瓣。他把她接下喜轿子,从此成为了一家人。

只是,在此之前他也被她骗得心甘情愿。在贺魁不知道的时候,他心甘情愿坐上了坊主验人真心的三把椅子。她没有一刻赌对他对自己有任何不善和不恶。

真心、诚意、爱慕,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但他的的确确全部给了她,只是给的时机不成熟,她全部投入在了计划中。错过了许多善意。

算计、谋杀、谎言,对他来说都是常态。因为他生在这样的家庭,因此看得透她。但她也算对他也这样对自己,在面临被丈夫谋杀之前,她也不愿坐以待毙——因此下手为强,先一步谋杀墨翰林,再在无可挽回的时刻将一切死错推卸在救女心切的君懿身上。

“每个人都想活,都想谁死,都想死的人是别人而不是自己的心牵之人。两全其美的办法功在那个人该怎么做,而不是有办法就可以了。”

“报仇心切,恰好骗你去死,你真因为那句谎言去死了,真是傻子一个。”

最后,他遍体鳞伤躺在水中。他的身后开始漂出血液,他就像染缸中的一块染料,将池水染红…

此刻,她手中最后一棋子落下。红卒将死了黑将。新的棋盘开始,她依旧执红棋,而黑棋方却空无一人。

“唉,又输了。你这个骗人,总是诓我会赢。”

第二十九章《鹧鸪天·黑赤均分》完

上一章 第二十八章《红尘劫·三叩不从》 青锋三无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十章《雨龙泪·池鱼堂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