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蒸腾着散发,土地的喉干燥发紧。
乌云吸饱雨水,只一阵轻风。
雨滴似银针划过车窗,留下水痕。
雨终是落了。
夏日骤雨来得磅礴,顷刻瀑布般洗刷一切。水汽拢地连天,如同卷江海之水,由天漫入内陆。
唐晓翼睫毛轻轻一颤,十四偏头看了他一眼。
身旁那人微闭琥珀色瞳孔,眼神空洞。
暗的,全是暗的。
那边有光。透明、稀薄,像兑了水的牛奶。
他站在广袤无垠的平原上,天像弧形的罩子,白得发亮。
抬头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上传下来。
“苍茫天际,谁在看你?”
吉普尼开进瀑布,在山道间疾驰。
“梵,大自在天,小自在我。”
唐晓翼头靠着椅背,悠悠转醒。双眸微张,看向车窗外。
灰暗的树林簇簇起伏,风啸雨骤。恍惚间,唐晓翼仿佛处在诺亚方舟之中,随海航行。
“南队……我想吐。”
“别吐我身上。”
南汐双手抱头,半边身子压着沫初,沫初披着长发,扫了南汐一脸。
“卧~槽。”南汐刚想说话,失重感让她整个人在空中滞空,连着说话一颤一颤。
几人像锅里被大厨翻炒的菜,南汐看了眼沫初,她扶着车壁,没说话。
南汐挨上去,贴着沫初头发里露出的一点耳朵边说:“刚我不小心把口水蹭你头发上了。”
沫初面无表情地转头:“没关系,几天没洗了。”
“嘿嘿嘿我舔干净。”
“起开。”沫初推开南汐,颠簸中两人又撞到一起。
南汐捂着头,疼得发昏。
沫初撑着头,拨开南汐乱得能安窝的白毛。
南汐垂下头,不说话了。
沫初回头:“十四。”
“诶!”李十四应了声。
“队长脑袋撞坏了,可能要得脑震荡。“
李十四乐了:“她那脑子也没什么治的必要。”
“给她砸晕了没?”李航往后视镜上看了一眼。
“操,能不能说点好的!”
唐晓翼低头动了动手指,在空中不受控抖了下。
车晃悠,眼前一片模糊的虚影。
痛觉慢慢苏醒,唐晓翼倒向大地母亲怀抱那下摔得结结实实,不带一点儿缓冲。
这会儿车颠来倒去,给他骨头整地跟散架了似的在身体里进行碰撞运动。
哪都疼,像挨了顿揍似的。
李十四看了他一眼:“哪儿不舒服吗?”
“没事。”声音发哑。
李十四给他拿了瓶水。
唐晓翼左手握着瓶子,捏了几下。
在一辆颠簸的车里喝口水是个高难度动作。
李航从后视镜里看见唐晓翼醒了,嗤笑一声:“约会那位呢?”
唐晓翼喝下最后一口水,拧了下瓶盖,抬手一甩。
空瓶敲到李航肩膀上,没躲掉。他回头看了眼唐晓翼:“你他妈是不是脑子有病?”
“车有点晃,以为副驾放了个垃圾桶。”
南汐捂嘴偷笑,悄声对许期说:“能治李航的人出现了。”她戳了戳许期,“之后可以抱唐哥大腿。”
许期笑了下,没说话。
车子在雨雾中穿行,直至穿出大雨,天光重泻。
群山作壁,茂植撑天。车开入隧道,黑暗如潮水涌退。再睁眼时,阳光照开低矮的一切,山景一览无余。
车细细碾过石子路,舒展平坦。李十四感受到一阵心安从脚底涌上心头,长舒一口气。
她看向窗外,山脚下坐落几个小村庄。田野冒着绿油和热气,划成方整的小块,阡陌是剪开的线。
路明显有修过的痕迹,李十四在心中默默感谢祖国的乡村建设。
他们快到山区边缘,估摸着往前开会儿能上高速。李十四回头看了眼后面:“活着的报数。”
许期捂着发酸的胃,一句话说不出来。
沫初活动了下被压麻的胳膊,叹了口气:“死的也报不了啊。”
“饿了。”一只手从后备箱伸出来。
“还想着吃呢,一会别吐我身上。”
手奄奄一息瘫倒在椅背上边。
十四想了想,从随身的兔子背包里摸了个瓶子,塞进南汐手心。
“感谢大夫救命!”
南汐麻利地戳上吸管,在葡萄糖浆的甜味中眯起眼,歪躺向沫初刚活动完的手臂。
司机调出导航,没一会儿里头传出声音。
当前时速112,您已超速。
200米处有限速100拍照,当前速度113,您已超速。
超速通过,时速110。
当前车速117,限速100,请减速。
……
导航毫无情感且一刻不停地说话,唐晓翼从来不知道它原来可以这么吵。
冷静发疯的导航和它的叛逆司机。
唐晓翼很能忍,他头偏向车窗那边,额头浸出细密汗珠。
电线在树上飞,被黑色的树木和房屋吞噬。
他眼皮越来越重,睫毛颤了颤,指甲狠狠掐进手心。
车驶向落日余晖,挪着沉入地平线,融进浮冰似的夜色。
唐晓翼有点喘不上气,他突然想到夸父在追日。
怎么奔跑都抓不住日的影,只能望向遥远的世界尽头。
因为天黑了。
命运。
唐晓翼盯着太阳最后消失的地方。
有本事撕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