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油灯"噗"地爆了一个灯花。
沈大川的手紧了紧,把女儿往怀里带了带。
他的下巴抵在沈青萝头顶,沈青萝能感觉到父亲喉结的震动。
他在咽口水,咽那口自己也说不清的、莫名的后怕。
"好在只是梦。"沈大川说。
"嗯,好在只是梦。"沈青萝闭上眼,把脸贴在父亲胸口,听着那颗心脏咚咚咚跳得又稳又沉,"爹,以后渡口再有人跳河,你先别下去,行么?"
沈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爹答应你,"他说,"以后救人的时候,会先看看。"
李氏在旁边抹了把眼睛,把灯芯拨亮了些,细声细气地骂:"什么以后以后,往后你少往水边凑!
你这条命是青萝喊回来的,你听见了没?"
"听见了听见了。"沈大川笑起来,摸着沈青萝的头发,"咱家青萝今儿可是立了大功了。
明儿爹去镇上,给你买双新鞋。"
沈青萝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在父亲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起了风,院子里桃树的枝条沙沙地摇,花瓣落了一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渡口那边安安静静的河水,水面上碎银一样的光闪来闪去,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孟三郎在镇东头的土地庙里蜷了一夜。
他不敢回孟家坳。正月里他把最后两亩田也输给了村东的赵癞子,家徒四壁,连张像样的床板都没剩下。
村民看他像看一滩烂泥,眼神里全是嫌弃。
他懒得回去讨那些白眼,更懒得听那些"三郎你又去哪赌了"的唠叨。
土地庙不大,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泥塑的土地公歪戴着帽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孟三郎从神案底下翻出半截蜡烛点上,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一条,晃晃悠悠的。
他坐在供桌旁边的蒲团上,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
那块被沈大川一拳凿过的太阳穴还隐隐作痛,用手一摸,肿了个包。
"臭打鱼的,手劲儿倒挺大。"他啐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酒葫芦。
葫芦外头裹着油布,下水前特意裹的,里头还剩小半壶。
他拔开塞子灌了一口,浊酒辣着喉咙下去,胃里才暖起来。
今天这事邪门。
他前后在清河渡口附近的河段做了七回,回回得手。
那些外地的客商、赶路的货郎,见人落水就急吼吼往下跳,一颗热心肠热得像刚出锅的馒头。
等他们下了水,他只需缠上去,从后面勒住脖子,往深处按个两三盏茶的工夫,人就软了。
再浮上来时他假装呛水呼救,岸上乱成一团,谁也不会去管水下的人为什么半天不冒头。
等人彻底沉了底,他就顺着水流漂远些,从下游的浅滩爬上岸,换了干净衣裳混进人群里看热闹。
那些死者的家人哭得肝肠寸断,跪在渡口烧纸钱,嘴里念叨着"水性那么好怎么就淹死了"。
他站在后面看着,嘴角有时候会忍不住歪过去,人家只当他是同情,谁晓得他在笑?
今天原本也该是这样。
那个叫沈大川的汉子他观察了两天。
膀大腰圆,一看就是常年吃水上饭的,水性必然不差。
这种人最好骗,自恃会水,见了落水的人就下意识觉得"我能救"。
孟三郎专门挑这种人下手,因为越会水的人反抗起来越不按章法,反而好对付。
可他刚从石矶上跳下去,就听见岸上一个尖细的丫头嗓子在喊。
喊的内容居然句句戳在他命门上,溺水的人手指会散开、这人五指并拢在划水、托腋下别托下巴、护后颈……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等他缠上沈大川,那汉子果然不像从前那些蠢货一样任他摆布。
托腋下那一下让他没法第一时间锁喉,后来护后颈那一下让他第一爪抓空了。
虽说还是抓伤了对方肩膀,可到底没能按进水里去。
再到浅水区那些人墙一堵,他就知道今天没戏了。
最让他发毛的是最后那个小丫头蹲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
"你脚踝上的红绳,是锁魂的。
只有水鬼才系那种东西。"
她怎么知道他脚踝上有红绳?
孟三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踝。
那根红绳还是去年在庙会上从一个游方道士手里买的,说是"辟邪招财",花了二十文。
道士说他五行缺水,水煞重,系根红绳压一压。
他系上之后确实觉得自己在水里越来越得心应手,便把这话当了真。
可那根绳平时被裤腿遮着,下水时也没人看得见。
那小丫头的眼睛怎么长的?隔着浑浊的河水,她连他脚踝上的绳子都看见了?
孟三郎又灌了一口酒,三角眼眯起来。
他想起那丫头喊话时的声音。尖细,嘶哑,带着一种跟年龄不符的、拼了命的狠劲儿。
那不是一个普通村姑看到有人落水时会有的反应。
那像是……她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酒葫芦见底了。孟三郎把葫芦往地上一扔,仰面躺在蒲团上,看着土地庙房梁上挂着的蛛网在烛火里轻轻晃荡。
蛛网中央趴着一只黑肚子的蜘蛛,八条腿一动不动,等着猎物自己撞上来。
"沈家……"他喃喃念了一声,又念了一声,"沈青萝。"
那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两遍,带着酒气和河水腥气,被他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