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会议后,苏慕杰生病了。
持续低烧,咳嗽喉咙疼,浑身乏力。
医生说是劳累过度,免疫力下降,加上换季感冒,需要静养。程屿让他留在公寓休息,每天给他准备清淡的粥和小菜,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苏慕杰知道自己的病根不在身体。
在心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会议室里那一幕:苏晓沐挽着莫子豪的手臂,很自然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笑容明媚,眼神清澈。而莫子豪,没有躲,没有推开,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像接受了某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然后是他笑着伸出了自己的手,礼貌地说道:“苏小姐,你好。”紧接着又补充道,“其实真正称得上青年才俊的,应当是莫总才对。”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耀的消息:“老苏,听说你病了?怎么样,好点没?”
苏慕杰盯着那条消息,右脸酒窝浅浅陷下去,很久,才回了一句:“没事,就是一个小感冒,过两天就好。”
“那就好。对了,听说你和莫子豪的公司合作了?进展怎么样?”
“还行,在推进。”
“哦……那,你见到他女朋友了吗?好像叫苏晓沐,听说长得很漂亮,家里背景也挺硬,是某部委领导的女儿。”
苏慕杰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盯着“女朋友”三个字,右脸酒窝深深陷下去,指尖微微发麻。
“见到了,是挺漂亮的。”他回,语气很平静。
“那就好……老苏,你……”
“我累了,想睡会儿,改天聊。”苏慕杰打断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但他根本就睡不着。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触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
他想起五年前,莫子豪说的“我们不合适,我累了,要分开一段时间”。想起他站在雨里,看着莫子豪决绝的背影。想起这五年来,那些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明信片,和那句永远不变的“珍重”。
莫子豪或许从来就没有爱过我吧。
也许曾经他的那些温柔,那些陪伴,那些誓言,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许莫子豪早就想离开了,早就有了更好的选择,只是找个借口,把他甩开。
而现在,莫子豪有了新的人,新的生活,新的事业,一切都很好。
而他,还在这里,在程屿的温柔里,在五年前的阴影里,苦苦挣扎着。
他曾以为,爱情是两个人的事。
傻到以为,只要他等,只要他坚持,就能等来一个结果。
以为没莫子豪,他也能活下去。
原来,爱情是一个人的事。爱的时候是,不爱的时候,也是。
原来,等待往往是最无力的。它带来的,未必是期盼中的曙光,反而可能是更加深沉的绝望。
原来,没有莫子豪,他真的活不下去。不是身体活不下去,是心,死了。
病好之后,苏慕杰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
“慕杰科技”和“华晟资本”的合作正式进入实施阶段,项目复杂度高,时间紧,压力大。苏慕杰带着技术团队没日没夜地攻坚,调试代码,优化算法,解决一个又一个棘手的问题。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以上,困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
程屿劝他注意身体,他只是说“没事,等这个项目完了,好好休息”。但程屿能感觉到,苏慕杰在拼命,在用工作麻痹自己,在逃避什么。
他不再提起莫子豪,不再想苏晓沐,不再提起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事。他只是一味地工作,再工作,像要把自己耗干,耗尽,耗到没力气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能忘记的。
十一月中旬,项目进入关键节点。苏慕杰带着团队在“华晟资本”的数据中心做现场部署和压力测试。
那天莫子豪也在,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深色长裤,没打领带,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但有力的手腕。他和技术团队一起,盯着大屏幕上的数据流,表情专注,偶尔低声和身边的人交流几句。
苏慕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左眼下那颗清晰的泪痣,看着他说话时微微滚动的喉结,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疼疼的。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看手里的平板。
测试进行得很顺利,但到了晚上十点左右,系统突然出现了一个诡异的bug,导致数据流出现异常波动。
团队立刻开始排查,但问题很隐蔽,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根源。
“苏总,你看这里。”一个工程师指着屏幕上的某个数据点,“这个值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窗口,但它出现了,而且触发了后续一连串的异常。”
苏慕杰凑过去看,眉头微蹙。他盯着那个数据点,大脑飞速运转,将整个算法的逻辑链条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向莫子豪:
“莫总,你们原始数据里,是不是有一个隐藏的时间戳字段,用来记录数据生成时的系统时钟?”
莫子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但那个字段不应该被调用,我们在数据清洗阶段就把它屏蔽了。”
“屏蔽的方式是什么?”苏慕杰问,声音很急。
“用了标准的掩码过滤,理论上不会泄露。”莫子豪说着,快步走到另一台电脑前,调出数据清洗的代码,快速浏览,“等等……这里有个边界条件,如果时间戳的纳秒部分为零,掩码会失效……”
他话音未落,苏慕杰已经冲到他身边,俯身看着屏幕:
“就是这里!纳秒为零的时间戳虽然很罕见,但一旦出现,就会绕过掩码,混入后续计算。而我们的算法对时间戳极度敏感,这个异常值会像病毒一样传染整个数据流……”
两人几乎头碰头地挤在电脑前,语速极快地交流着,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更多日志,验证猜想。
周围的工程师都围了过来,但没人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这两个顶尖的大脑如何协同工作,如何从海量数据中精准定位那个微小的、致命的错误。
五分钟后,问题根源被锁定。
一个在数据清洗阶段被遗漏的边界条件,导致极少数特殊时间戳泄露,进而污染了整个计算管道。找到问题后,解决方案就简单了——加一个额外的过滤规则,将纳秒为零的时间戳彻底屏蔽。
“修改代码,重新跑测试。”苏慕杰直起身,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团队立刻行动。半小时后,新代码部署完毕,系统重启,数据流恢复正常。大屏幕上,代表各项指标的曲线平稳流畅,像一条条安静流淌的河。
“成功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数据中心爆发出欢呼。持续工作了近二十个小时的工程师们击掌,拥抱,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兴奋的笑容。
苏慕杰也松了口气,酒窝浅浅浮现,很快又淡去。
他转过身,看向莫子豪。
后者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很复杂,有欣赏,有赞叹,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谢谢,苏总。”莫子豪开口,声音有些哑,“如果不是你,这个问题可能还要折腾好几天。”
“这是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苏慕杰说,语气很官方,但右脸却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不,就是你解决的。”莫子豪摇了摇头,很认真,“那个边界条件极其隐蔽,能这么快想到并定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苏慕杰,你还是很厉害。”
莫子豪叫了他的名字。
苏慕杰的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莫子豪,看着他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左眼下那颗清晰的泪痣,看着他因为熬夜而略显苍白的脸,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五年了,这是莫子豪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像某种遥远的回响,穿过五年的时光,穿过无数的误会和伤痛,轻轻敲在他心上,泛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周围是嘈杂的欢呼声,是工程师们兴奋的交谈声,是机器低沉的嗡鸣声。但他们之间,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你也是,莫子豪。”他说,声音很轻,很哑,“你还是那么的厉害。”
莫子豪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像五年前,他在星空下,对他笑时一样。
“彼此彼此。”他说。
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苏慕杰的手臂,像某种无声的感谢,也像某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小心翼翼的触碰。
苏慕杰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手臂上那点微凉的触感,和心里那股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他想,他真没出息。
五年了,莫子豪只是叫了他的名字,只是碰了碰他的手臂,只是对他笑了一下,他就又沦陷了,又动摇了,又舍不得了。
像一场漫长雨季里,终于看到了一线光线,明知只是错觉,却还是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抓。
而莫子豪收回了手,转身对团队说:
“今天辛苦大家了,测试很成功,都回去休息吧。明天放半天的假,大家下午再来收尾。”
工程师们欢呼着离开。苏慕杰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公司。走出数据中心时,莫子豪叫住他:
“苏慕杰。”
苏慕杰停下脚步,转过身。
“我送你回去吧,这个点了,你不好打车。”莫子豪说,声音很平静。
“不用我开车了。”苏慕杰摇头,右脸酒窝浅浅浮现。
“那……路上小心。”莫子豪点头,顿了顿,“还有,谢谢。”
“不客气。”苏慕杰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苏慕杰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只是看着后视镜里,莫子豪站在路灯下,目送他离开的身影,很久很久。
他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很安静,很汹涌。
他想,他真没救了。
五年了,他还是爱他。
很爱,很爱。
爱到只是他一个笑容,一个触碰,一句“谢谢”,就能让他溃不成军,就能让他……重新燃起希望。
哪怕那希望,可能只是另一个,更深的绝望。
但他不在乎了,也管不了了。
他只想抓住那点光,哪怕只是错觉,哪怕只是……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