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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患最大2

巨兵长城传——守护

雷将神走进院子脚步慢了很多。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从手腕一直绕到肘弯,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药黄色。那双眼睛依然微眯着,看不出太多的情绪。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兽

五步先生

两人走进卧房的时候,小野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药。少年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灰蓝色的耳朵微微垂着,眼睛半闭半睁,瞳仁盯着窗户的方向,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没有再发抖,也没有再抓着自己的头发。

但雷将神身后那个人踏进卧房的一瞬间,少年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被什么东西刺到了——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脊背离开了靠垫。

小野立刻站了起来。“雷将神?五步先生你怎么在这?”

五步先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的少年。在少年的脸上停留着,小野的爪子不自觉地攥紧了碗沿。五步先生的尾巴动了一下。铜铃随着那一下摆动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低沉的嗡鸣——

少年的反应是瞬间的。他的双手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头,手指插进灰蓝色的发丝里,指甲几乎嵌进了头皮。他的嘴唇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疼痛来得太快、太猛,把他的声音堵在了喉咙里。身体在剧烈地颤抖,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手指,每一寸都在抖。他的牙关咬紧,咬得太紧了,以至于下颌的肌肉鼓起了一条一条的棱线。

小野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药汁泼了一地,陶碗在青砖上滚了两圈,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没有看那只碗,他已经冲到了床边,伸手想要去按住少年的肩膀,想要把他从那种疼痛里拉出来。“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五步先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尾巴上的铜铃继续发出那种低沉的、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的声音。少年的头越来越低,额头几乎碰到了膝盖。手不再按着太阳穴了,而是改成了死死地捂住耳朵,但那没有用,那声音像是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下唇裂开了。被他自己咬开的。鲜血从下唇的裂口渗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月白色的被子上,一滴,两滴,三滴,好似一朵一朵慢慢绽放的红花。他没有叫,没有喊,没有哭,甚至没有发出任何类似于呻吟的声音。他只是咬着,咬着,咬着,把所有的疼痛都咬碎在牙齿之间,吞进了肚子里。

小野的手终于落在了少年的肩膀上。那肩膀窄得可怜,他一只手就能完全覆盖住。他的手心里,那具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停下来——”小野转过头,瞪着五步先生。眼睛里有了血丝,耳朵完全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绷得像一根棍子。“我让你停下来!”

五步先生看着小野。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铜铃继续响着,低频的振动在空气中蔓延,一圈一圈的涟漪,将整个卧房变成了一口不断加深的井。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背从蜷缩的姿态中弹直,仰面朝上,头枕在靠垫上,眼睛睁得很大。瞳仁不再涣散,不再空洞,它们聚焦在了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嘴唇在翕动,重复某一个音节,某一个字,某一个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压了很多很多年、却始终没有被磨灭的记忆。

“……冰。”他的嘴唇间漏出了这个音节。

“……流……”

小野的呼吸停了。

少年的眼睛在天花板上搜寻着,急切地、贪婪地、摸索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他的手指在被子上抓挠着,指甲勾住了棉布,将线头一根一根地扯出来。嘴唇在不停地翕动,那个音节反反复复地出现——冰,流,冰,流——

然后铜铃的声音停了。五步先生的尾巴垂了下来。

少年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了下去。他的头歪向一侧,眼睛已经闭上。嘴唇还在动,但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有那个口型在他的唇间反复了几次,然后也消失了。

小野接住了他倒下的身体。他把少年揽进怀里,感觉到那具身体的重量比昨天又轻了一些——他的手比昨天抖得更厉害了。他低着头,看着少年苍白的脸,看着那道新裂开的下唇伤口,看着那些滴落在被子上的血迹,看着那双闭上了的、不再搜寻任何东西的眼睛。

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他想保护这个人。但他连这个人的痛都挡不住。他连那种从体内涌出来的、不知道源头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痛,都挡不住。

五步先生转过身,出了卧房。雷将神跟着他走了出去。

卧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小野的呼吸声和少年微弱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

小野的目光移到少年脸上。少年的下唇上那道裂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用拇指轻轻擦掉了那抹血迹,拇指在少年的嘴角停留了一瞬。

小野将他重新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

院子里,桂花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五步先生站在桂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尾巴在身后安静地垂着,铜铃一动不动。

雷将神站在他身后。“如何?”

“和你想的一样。”五步先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她还是在给黑峰卖命。”

他微眯着眼睛,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披风下面慢慢攥紧了。

“他体内的东西你应该比我清楚”五步先生说。

雷将神的眼睛睁开了一线。“我只是不希望”

“事情已经发生,想要这个孩子恢复”五步先生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想过了无数遍。“用形元,你我和医师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

“但重要的是副作用。这个东西在他体内的时间太长了,长到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它的存在。把它强行拿走,他的身体、他的记忆,所有跟那个东西纠缠在一起的东西,都会受到影响。”

五步先生抬起头,看着卧房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照在门槛上。目光在门缝上停留了很久。

“时间太长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某种接近于惋惜的情绪。“三年,甚至更久。去除它,可能要付出些代价”

雷将神的脚步动了一下,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重心转移。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被触动,又被他压了下去。

“最坏的结果是什么?”他问。

五步先生看着他。眼睛里,映着雷将神的影子——一只黄色的、鳞甲上带着棕金色纹路的穿山甲,站在桂树下,披风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

“最坏的结果,”五步先生说,“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剩。形元、记忆、意识,都可能被一起带走。”

雷将神沉默了。

院子里只剩下竹叶的声音

“最好的结果呢?”雷将神问。

五步先生的尾巴动了一下。铜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悠长的嗡鸣,消散在竹林的方向。

“最好的结果,”他说,“他能想起来自己是谁。”

雷将神抬起头,看着卧房那扇虚掩的门。门缝里的烛光还在,细细的、金色的,一动不动,时间在那条缝隙里停住了。

“什么时候能开始?”他问。

五步先生沿着他的目光看向那扇门。

“什么时候都可以。”他说。“但那个东西不会乖乖地出来——它会挣扎,会反击,会试图拉上更多的陪葬。”

雷将神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

桂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又从东边移回了西边。小野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他只知道白天和黑夜在他这里失去了意义,时间的刻度变成了那个少年每一次呼吸的深浅、每一次翻身时眉头的皱起、每一次药碗递到唇边时那张脸微微侧开的幅度。

少年在喝完那碗药之后,又昏睡了过去。

他的呼吸更沉了,胸膛起伏的幅度更大了,偶尔会翻一个身

小野把那只黑色的瓷瓶从矮柜上拿下来,又放回去,又拿下来。他数了数瓶里的药粉,大概还能用五天。五天后怎么办,他不知道。没有人说,雷将神也没有说。他只知道,每天一次,兑在温水里,喂下去。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情。

洗月每天都会来。

她来的时候会带一些吃的——有时是几个馒头,有时是一碗粥,有时是几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干饼。她把食物放在堂屋的桌上,然后站在卧房门口往里看一眼,看到小野还坐在床边的脚踏上,看到床上的少年还在呼吸,点点头,转身走了。她很少说话。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

第一天,她试着问了一句:“他怎么样?”

小野说:“还活着。”

第二天,她又问了一句:“他醒过吗?”

小野说:“醒过一次。”

洗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就走了。

第三天,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她只是把一碗粥放在桌上,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了。

猫头鹰医师在第四天来了。

她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竹林的雾气还没散,灰褐色羽毛上沾满了细密的水珠。她没有走前门,而是从院墙后面绕进来的——小野听到院墙外有翅膀扑棱的声音,然后猫头鹰医师就从桂树后面走了出来。

她没有进卧房,只是站在门口,那双巨大的金黄色眼瞳在昏暗的晨光中亮得像两盏灯。她看着床上的少年,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只新的黑色瓷瓶,放在门槛上。

“这个药性更强一些,”她的声音很低,怕惊动什么,“每天一次,兑温水。之前的那个停了。”

小野从脚踏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弯腰拿起那只瓷瓶。瓶身比之前那只大了一圈,手感更沉,瓶口封着红色的蜡。

“会有什么变化?”他问。

医师的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落在小野的脸上。那双巨大的眼睛在雾气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可能会有反应,”她说,“发热,惊厥,或者更激烈的……”她没有说完,面盘上的羽毛微微颤了一下。“到时候你按住他就行。不要让他伤到自己。”

小野握紧了手中的瓷瓶。

“这是最后一步吗?”他问。

她没有回答,转过身,朝院墙走去,灰褐色的翅膀在身侧微微张开,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不是最后一步,”她的声音从雾中传来,“是最危险的一步。”

然后她走了。翅膀展开的声音很轻,从竹梢上掠过。小野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只黑色的瓷瓶,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上方灰蒙蒙的天空中。

回去的时候,小野在床沿上坐着。

他看着少年的脸,看着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的脸。少年的睫毛很长,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牙齿,呼吸从唇缝间进出,偶尔会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类似于叹息的声音。

小野把黑色的瓷瓶放在矮柜上,和之前那只空了的并排摆在一起。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伤。左臂上被冰棱划开的口子已经结了痂,但边缘还在发红。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抓痕——是少年醒来时挣扎时留下的,三道平行的红痕,从他食指的关节一直延伸到手腕。

他没有处理过这道抓痕。他觉得这道痕迹应该留下来。

他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那道痕迹。

然后他站起来,去堂屋倒了温水,兑了新的药粉,端回卧房。他在床边坐下,用那只木勺舀了一勺药汁,轻轻抵在少年的唇缝间。

少年没有反应。

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和他之前喂药时留下的无数道痕迹重合在一起。小野用拇指擦掉那痕迹,又舀了一勺。

这一次,少年的喉结动了一下。

药汁没有再流出来,被吞了下去。小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一勺,两勺,三勺。少年的喉结一下一下地动着,缓慢的、吃力的,艰难地重新启动。

喂完半碗的时候,少年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那张脸。少年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的眼睑在抖动,睫毛在颤动,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些模糊的、不成音节的声响。那些声响不是语言,更像是某种被压在身体最深处的东西在挣扎着往外涌。

小野把碗放在矮柜上,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少年的额头。

烫。

医师说的“反应”来了,比他预想的要快,比他预想的要猛。他蜷缩在被子里,抵御某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热。皮肤在发烫,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灰蓝色的发丝里。

小野把被子拉开了一些,让他散热,又不敢拉得太多,怕他冷。他的手一直覆在少年的额头上,没有移开。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少年开始说胡话。

那些词句碎得被风吹散,有的他能听清——“石头”“任务”“主人”——有的他听不清,只是一些含混的、被牙齿咬碎的音节,只剩下了一些模糊的尾音。

小野把耳朵凑近了一些。

“……冷……”少年的嘴唇在发抖,“……好冷……”

他的身体蜷得更紧,膝盖几乎抵到了胸口,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眼睛紧闭着,眉头紧锁着,嘴唇的颜色从苍白变成了青紫,整个人的体温却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的铁。

小野不知道该给他盖被子还是该给他降温。他跑出卧房,从院子里的水缸中舀了一盆凉水,端回来,浸了帕子,敷在少年的额头上。

他的嘴唇不再发抖,蜷缩的身体也微微舒展了一些。胡话渐渐少了。

小野换了一次帕子,两次,三次。

每一次帕子从额头上取下来的时候,都带着少年体温的余热,它让小野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有用的事情,让他在这个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夜晚里,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自己的手。

天快亮了。

帕子不知道换了多少次,盆里的水已经从凉变成了温。小野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还是把帕子又浸了一次,拧干,敷在少年的额头上。

少年的呼吸平稳了一些。他的眉头依然皱着,眉心的那道竖纹没有之前那么深了。双手不再抱着肩膀,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随时准备抓住什么东西。

小野看着那双手,想起了禁地里那双死死攥着石头的手。想起了那些伤疤。想起了那些断裂的指甲。想起了那些从甲缝里渗出来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

他伸出手,将自己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插进了那只手的指缝间。

少年的手指没有握紧,也没有松开。它们就那样被动地、安静地、毫无防备地躺在小野的指间,像一件被遗忘了很久的、落满了灰尘的东西,终于被人捡了起来。

小野的眼眶开始发烫。

他只是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少年的手,另一只手搭在那只敷着帕子的额头上,感受着那帕子下面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去,感受着那根细弱的脉搏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跳动。

一声。一声。一声。

像在数着什么。像在等着什么。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竹林里的鸟开始叫了,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桂树上的花瓣在晨风中飘落,有几瓣落在了窗台上,落在了门槛上,落在了门槛内侧——那扇虚掩的门从来没有关严过。

小野靠着床柱,眼睛半闭着,手指始终握着那只满是伤疤的手。

他没有睡着。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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