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小野伏在床沿,手还覆在少年的手背上,意识已经沉入了浅眠的边界。烛火燃尽了最后一段芯,在烛台上跳了两下,熄了。卧房里只剩下窗纸透进来的星光,朦朦胧胧的,罩在所有的东西上。
手从他的掌心里猛地抽走。
小野在睡意中被惊醒,手指本能地收拢,抓了一个空。他抬起头,眼睛还没有适应黑暗,只看到床上的被子在剧烈地翻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哑的、几乎不像声的喘息。急促,破碎。
“冰流——”小野的手朝那个方向伸过去,指尖触到了一截手臂,但那只手臂立刻甩开了他,力量大得不像是一个还在昏迷中的孩子该有的。
被子被掀开了。
少年从床上坐了起来,身体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着,双手在胸口胡乱地摸索——衣领,被褥,枕头,矮柜。他的手扫过矮柜的桌面,将那两只陶罐和药瓶全部扫到了地上。陶罐碎了,干花散了一地,药瓶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墙角停了下来。
“不见了……不见了……”
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更像是一种自动的、不受控制的机械反应。双手疯狂地在床上、在地上、在身上翻找,每找到一个空的地方,那两个字就重复一次,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似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小野摸到了桌边的火折子,吹亮了。微弱的火光在卧房里亮起来,照出了床上那个少年的样子。
床上的少年蜷缩着靠在床角,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被子被蹬到了床尾,月白色的里衣皱巴巴地裹在他瘦削的身体上。双手在胸前摸索着——疯狂地、急切地、满是伤疤的手在自己的胸口反复地拍着、抓着,指尖的爪子将里衣的布料上划出几道细碎的裂口。
石头不见了。
他的手在胸口停了一瞬,少年的整个身体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了。然后那只手又开始摸索,更急了,更用力了,从胸口摸到衣领,从衣领摸到肩膀,从肩膀摸到腋下,甚至翻开了里衣的领口往里面看。
没有。没有。
那只手开始发抖。连接的是整个身体。少年蜷缩在床角,灰蓝色的耳朵紧紧地压向两侧,几乎贴在了头皮上。他的嘴唇在翕动,一些破碎的、不成音节的音节不受控制的、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声响。
小野从脚踏上站起来,他刚朝床边迈出一步,少年的目光就猛地扫了过来。
那双浅蓝绿色的眼睛。
小野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什么都没有的空洞。此刻那里面装满了东西——太多了,太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恐惧,愤怒,困惑,还有一种濒死般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那双眼睛没有焦距,或者说,焦距落在了小野身后的某个地方、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某个只有少年自己能看到的东西上。
“石头。”少年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毛刺。“我的石头。”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小野身上,找那个可能拿走石头的人。
“石头在哪里?”这一次的声音大了一些,那种沙哑的、撕裂的质感更重了。
小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已经从床角扑了过来。
动作快得不像一个昏迷了三天、浑身是伤、连站都站不稳的人。他的身体从被子上一跃而起,那双布满伤疤的手朝小野的衣领抓去。小野没有躲,任由那双手攥住了自己的衣领。少年将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床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石头在哪里?!”少年的声音炸开,几乎称得上嘶吼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发抖,攥着小野衣领的指节白得像骨。他的脸离小野很近,近到小野能看到他眼睑下方那片青黑色的疲惫,近到能感觉到他呼出来的灼热气息喷在自己的下颌上。那双浅蓝绿色的眼睛里,瞳孔缩成了针尖,虹膜周围的眼白布满了血丝。
“石头——我的石头——还给我——!”
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小野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洗月从堂屋冲了进来。她站在门口,橘色的尾巴炸成了一个球,手里还攥着昨晚那封已经皱巴巴的信。她看着床角的情景——小野被按在床柱上,那个瘦小的、浑身是伤的少年死死地揪着他的衣领——她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石头在你的肚子里。”小野说。
少年的手停了一瞬。
小野低头看着那双攥着自己衣领的手,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看着那些断裂的指甲和露出的粉色嫩肉。他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的波动都会让这个少年更加失控。
“你昏迷的时候,石头不在你这件衣服里。它不见了。”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但他没有说的是——石头可能是被苍梧拿走的,可能是掉进了瀑布下的深潭,可能是被水流冲到了某个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少年没有放手。
他盯着小野的脸,那双浅蓝绿色的眼睛里,恐惧和愤怒在交替地涨落。他的嘴唇在发抖,更深处的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翻搅——是愤怒,是绝望,是快要把他撑爆了的东西。
“是你拿的。”他说。
“我没拿。”小野说。
“是你拿的——一定是你拿的——你要拿去给将门——你要拿去给——”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尖,随时都会崩断。他的手从小野的衣领上松开,猛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爪子嵌进了灰蓝色的毛发里,指节用力到青筋暴起,身体在发抖,整个人蜷成了一团。
“任务——主人的任务——石头——没有石头就——任务就——”他语无伦次地说着,那些破碎的词句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从他的嘴里滚落出来,有些被牙齿咬碎了,有些被舌头绊住了,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接近于呓语的、令人心碎的声音。
洗月在门口终于忍不住了。她冲上来,伸手想要按住少年的肩膀,想要让他冷静下来。但她的手还没有碰到少年的身体,少年就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像是被训练出来的反应。他的身体在触碰到陌生人的一瞬间绷紧了,耳朵贴平,瞳孔骤缩,整个人的气场从疯狂的焦躁变成了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警惕。
洗月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洗月,那双浅蓝绿色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得完全没有温度——审视。判断她是不是威胁。他的目光从洗月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移到她的尾巴上,移到她橘色的毛发上,进行某种冷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扫描。
洗月被那个眼神看得后退了一步。
小野伸出手,将洗月挡在了身后。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少年平齐。蹲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看着少年。
少年的目光从洗月移到了小野身上。
那双眼睛里,那种冰冷的审视持续了几息。然后慢慢松动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辨认的情绪。他看着小野的脸,看着小野左肩上的伤,看着小野耳朵上的血迹,看着小野赤着的脚和肿起的脚踝。他看了很久,久到洗月的呼吸都放轻了。
“你是谁?”
困惑——
小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小野。”他说,“我叫小野。”
少年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咀嚼这两个字,像是在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字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只是摇了摇头,要把什么东西甩掉。
“石头。”他又回到了那两个字上。声音没有之前那么尖锐,但执念还在“我的石头不见了。没有石头,任务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主人就——”他的话突然断了。
小野以为他会说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但他什么都没说。他的嘴张着,那个句子的后半部分被他吞回去了,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的眼眶慢慢地泛红。
没有眼泪。但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比眼泪更让人难受。
被压到极致、被拧到极致、被逼到极致之后,依然没有碎裂的某种东西。小野不知道那块石头有什么作用。但他知道,这块石头对这个少年来说,不只是一块石头。
小野沉默了。他站了起来,走到矮柜前将那只新的黑色瓷瓶从柜子深处翻出来,倒了一碗温水,兑了药,端到床边。
“喝了。”他说。
少年看着他手里的碗,没有动。
“喝了,我带你去找石头。”小野说。
少年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目光从碗移到小野的脸上,在小野的脸上停留,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但他只看到一张疲惫的、满是伤痕的、狼族的青年的脸。这张脸上没有说谎者惯有的闪烁,也没有骗子惯用的甜美。这张脸上只有一种朴素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少年伸出了手。
手还在发抖,接过了碗,将碗沿抵在嘴唇上,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药汁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滴落,他用手背擦掉了。
喝完之后,他把碗还给小野。
“什么时候去找?”他的声音还是很紧。
小野接过碗,放在矮柜上。
“等你的伤好一点。”他说。
少年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是焦急。
“现在。”他说。
“等你的伤好一点。”小野重复了一遍。
少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焦急和愤怒又在翻涌。但他没有再次爆发。只是将被子拉过来,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小截灰蓝色的耳尖和半张苍白的脸。那半张脸上,眼睛瞪着小野,目光里全是审视。
小野在脚踏上坐了下来,靠着床沿,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洗月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房,听到院门吱呀一声开合,听到桂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的声音,听到身后那个裹在被子里的茧里传来的、依然急促的、但比之前稳了一些的呼吸声。
他没有睡着。
他在想那块石头。在想苍梧。
他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那团被子的缝隙里露出来的灰蓝色耳尖。耳尖上的绒毛在烛光中泛着暗淡的光泽。
“石头会找到的。”他说。
被子里没有任何回应。但那截耳尖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院中那棵桂树上。最后一批桂花正在无声地飘落,有些落在石桌上,有些落在石凳上,有些落在青砖地面上,被风吹到一起,堆成一地薄薄的、金黄色的雪。
小野靠着床沿,听着身后那微弱的呼吸声,慢慢地闭上眼睛。手指垂在脚踏的边缘,指尖离床上的被角只有一寸。
这一寸,他没有再靠近。
但也没有再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