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正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试着用一只木勺给少年喂药。少年的牙关咬得很紧,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小野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痕迹,又舀了一勺,耐心地抵在他的唇缝间。
雷将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进来。
“你的参赛资格被取消了。”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擅自闯入禁地,按将门律例,取消本次小将大比的参赛资格,并禁足三天。”
小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喂药。
“禁足三天,”他说,“是在这里吗?”
“是。”
“那挺好的。”小野又擦掉少年嘴角溢出的药汁,“反正我也不想出去。”
雷将神没有接话。他走到床边,从袖中取出一只新的青瓷小瓶,放在矮柜上,和之前那只黑色瓷瓶并排摆在一起。然后他转过身,似乎在等小野说些什么。
小野确实说了。
“雷将神。”
“嗯。”
“那个禁地,”小野将木勺放回碗里,抬起头看着那只穿山甲,“你们将门知道禁地里有那种东西吗?”
雷将神没有立刻回答。他微眯着眼睛,似乎在斟酌用词。
“禁地之所以是禁地,正是因为里面有不该被轻易触碰的东西。”他说,“那片地方,比将门存在的时间还要长。”
小野沉默了片刻,又低下头去看着床上的少年。少年的呼吸比前两天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急促,但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
“那他呢?”小野的声音很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禁地里?他不认得我——”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哽了一下,很快又接上了。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雷将神看着小野的后脑勺,看着那只竖起的狼耳朵,看着那些因为几天没打理而有些凌乱的白色毛发。
“这个问题,”他说,“你应该等他醒来之后,亲自问他。”
小野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收紧。他知道雷将神说得对,但他又害怕——害怕这个人醒来之后,依然用那种空洞的、不认得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双浅蓝绿色的眼睛里,如果没有光,如果没有记忆,如果没有那些他们曾经共有的东西——
那他找到的,还算不算冰流?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声响。是一种金属撞击般的嗡鸣,低沉而绵长。声音持续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渐渐消散。
紧接着,是钟声。
急促的、短兵相接般的连续敲击——铛铛铛铛铛,一声接着一声,没有间隙。
雷将神的表情变了。
小野第一次看到了那双眼睛的全貌——极深的棕色,瞳孔紧缩成针尖,所有的平静都在一瞬间碎裂。雷将神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披风在身后翻卷出一道急促的弧线。
“怎么了?”小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情报处。”雷将神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稳平缓的语调,而是压着一层薄冰般的紧绷,“一级警报。”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小野已经跟了上来。
“你留——”雷将神刚开口,小野已经从他身侧挤了过去。
“禁足三天从明天开始算。”小野头也不回地说。
雷将神看着那只白狼一瘸一拐地朝院外跑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拦他。
情报处位于将门中心区域的最深处,是一座三层高的塔楼,通体由青灰色的石砖砌成,外墙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最高处开着一扇圆形的窗户。塔楼的顶端有一盏巨大的铜灯,常年不灭,在平时只发出微弱的光芒。而此刻,那盏灯正在疯狂地闪烁——红、白、红、白,交替变换。
小野跑到塔楼下的时候,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他认出了其中一些面孔——参加小将大比的其他弟子,身穿各色将服的门人,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看服饰像高阶将神的兽人。所有人的表情都差不多:震惊、困惑,以及一种极力压抑着的紧张。
洗月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小野!”她的橘色尾巴绷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惶,“你听到了吗?那个声音——那个警报——”
“情报处的一级警报,”雷将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意味着将门的核心机密遭到了外泄,或者——遭到了入侵。”
小野顺着雷将神的目光看向塔楼的顶层。那扇圆形的窗户里,隐约能看到几个忙碌的身影在快速移动。其中一个人的身形他有些眼熟——是猫头鹰医师。
猫头鹰医师不光是医师,她也是情报处的成员。
雷将神留下了一句“在这里等着”,便快步走进了塔楼。他的身影消失在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和几个高阶将神一起,被吞进了情报处的深处。
洗月拉着小野的袖子,把他拽到人群边缘的角落里。
“我打听到了一些事情。”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小野能听见。“雷将神带我们去的那间屋子。”
小野看着她。
“是冰流的。”洗月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深吸了一口气“十几年前,雷将神把冰流带回来之后,就把他安置在了那里。对外只说是雷将神的一个远亲后辈,住在将门里。”
小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雷将神进入塔楼之后,外面的空气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小野站在人群的边缘,洗月还攥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仰头看着塔顶那盏疯狂闪烁的铜灯。红白交替的光打在青灰色的石墙上。
人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嘈杂的议论。小野听到了一些字眼——“黑峰”“内奸”“潜伏”——这些词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每一根都带着刺。
“让开——都让开——!”
塔楼的铁门猛地被推开,一个身穿高阶将神袍服的鹿族老者冲了出来,他的鹿角在人群中左避右让,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只有大祸临头时才会有的青灰色。他的身后跟着四五个将门弟子,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步伐急促得像在逃命。
“封锁情报处!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进出!一级令——将门进入战备状态!”
鹿族老者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铁砧上。人群炸开了锅,有的弟子脸色发白,有的已经开始朝各自的驻地跑去。洗月的爪子攥得更紧了,小野感觉到指甲刺进了自己袖子的布料。
就在这时,塔楼的二层窗户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猫头鹰医师探出半个身子,面盘上的羽毛一根一根地炸着,那双巨大的金黄眼瞳在红白交替的灯光中亮得吓人。她不是在看人群,而是在看人群后面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小野来的方向,是东边,是竹林后面那座青砖小院的方向。
小野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洗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回去。”
“什么?”
“回到那座院子去。”小野已经松开了洗月的手,转过身,朝人群外面挤去。“守着那个屋子,别让任何人靠近。”
洗月的瞳孔骤然放大:“可是你——”
“我去找雷将神。”小野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让洗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她没有再问。橘色的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她转身朝东边跑去,橘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竹林的方向。
小野没有去追雷将神——因为雷将神已经从塔楼里出来了。
不是正门。
小野是在绕过塔楼侧面的巷道里撞见他的。那只穿山甲站在一面爬满了枯藤的石墙前,披风被风掀起来,露出腰间那柄几乎从未出鞘的短刀。棕色的瞳孔在阴翳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深邃。
巷道的前方,站着七个人。
七道身影从不同的方向围拢过来,早就等在这里了。他们的衣袍颜色各异,有的穿着将门的将服,有的穿着普通的门人装束,但所有人的胸前都别着同一枚徽章——一枚暗银色的、黑峰标志的徽章。
为首的是一个花豹女兽人。
她的身形颀长,灰黄色的毛发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斑纹,一条长而粗的尾巴在身后缓缓摆动,尾尖偶尔卷曲一下。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小野在巷道里站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看明白了这些人的意图。
鸿尧并不急着动手。她站在最前面,那六个人分列两侧,将雷将神堵在巷道深处。他们不进攻,也不退让,只是偶尔甩出一两道形元攻击,既不致命,也不容忽视——刚好够让雷将神无法脱身,刚好够让塔楼外的人不断聚集过来。
“将门的情报处在东边第三层,档案室的窗户朝北开,夜间的值守换班间隔是一盏茶的功夫。”鸿尧的声音慵懒而随意“你猜这些信息,我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雷将神没有回答。他微眯着眼睛,披风下的身体微微前倾。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动,这道看似松散的包围圈就会瞬间收紧,将这条巷道变成真正的战场。他不想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动手,那会伤及无辜。
而鸿尧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涌来。一级警报的钟声还在响,情报处被封了,鹿族老者的一级令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这个方向。弟子们、将神们、甚至一些负责杂务的门人,都聚集到了塔楼周围,他们看到雷将神被围在巷道里,看到那七个戴着黑峰徽章的人,愤怒和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黑峰的人!”
“他们怎么混进来的——”
“围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但没有人敢上前。那六个人散发的形元威压太强了,普通弟子根本近不了身。高阶将神们大多被一级令调去了情报处和各个关口,留在现场的人里,能打的屈指可数。
鸿尧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看到越来越多的将门弟子聚集过来,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她看了一眼巷道深处的一扇小门——那是情报处的侧门,此时已经被封锁,但侧门旁边的墙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是她的人早就探查好的。
她的人正在从那道裂缝中撤出,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而她在这边拖住雷将神,拖住所有人,为的就是那几息的空隙。
小野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绷紧了。
鸿尧一直在看东边。甚至不是看她那些正在撤离的同伴。她看的,是东边。
那是竹林的方向。
那是青砖小院的方向。
小野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没有多想,甚至没有来得及跟任何人打招呼,转身朝人群外面挤去。他的左脚踝还肿着,左肩的伤口在跑动中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全都不管。
有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他没听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