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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地内的少年3

巨兵长城传——守护

洗月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再劝。她看了小野一眼,又看了床上那个昏迷的少年一眼,转身退出了卧房。她的脚步在堂屋里停了一瞬——目光再次扫过那只青瓷瓶、那幅山水小轴、那只素色的靠垫,橘色的尾巴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她想起来了。

这是冰流的屋子。

那个在五年前失踪的、将神门曾经最年轻的天才弟子,冰流的屋子。她从未进来过,但她听过。将门里关于冰流的传说有很多,有人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形元天才,有人说他是芦芦族被诅咒的王子,还有人说他冷漠孤僻不近人情。但关于他的屋子,只有一个传闻——据说他从不让人进去。

而现在,雷将神把这间屋子的门打开了。

洗月站在堂屋中,回头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到小野那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她垂下眼帘,转身走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夜风穿过桂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洗月靠着廊柱坐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橘色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地卷成了一个圆。

卧房里,雷将神正在清理少年的身体。

小野依然站在原地。他看着雷将神的手——那双手将破烂的斗篷从少年身上剥离。斗篷下面是一件灰白色的里衣,同样破烂不堪,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渍浸透,干涸后变成暗褐色的硬块,黏在皮肤上。

雷将神用剪刀将里衣剪开,露出下面的身体。

小野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具身体比他想象的还要瘦。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每一次呼吸都会在皮肤下牵动出清晰的轮廓。锁骨高高隆起,肩胛骨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刃。灰蓝色的毛发稀稀落落地覆盖在皮肤上,有些地方已经完全秃了,露出下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但没有什么重伤。

没有大面积的撕裂伤,没有贯穿伤,没有断骨刺破皮肉的恐怖景象。只有那些细密的、密密麻麻的伤痕——旧的已经结成白色的细线,新的还在结痂,有些已经脱落露出粉色的嫩肉,有些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它们分布在身体的各个角落:手臂上有,肩膀上有,胸前有,后背有。有些像是鞭痕,有些像是割伤,有些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只是歪歪扭扭地爬在那具瘦小的身体上,一道道无声的控诉。

雷将神一言不发。他将一块帕子浸入热水,拧干,然后开始擦拭那些伤痕。他的动作很轻,每一下都极为仔细,从脖颈开始,到肩膀,到手臂,到胸口,到腹部,到后背。帕子所过之处,污渍被一点点擦去,露出下面灰蓝色的毛发和苍白的皮肤,而那些伤痕则变得更加清晰。

小野的目光追随着雷将神的手,看着那些伤痕一条一条地暴露出来。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了五年前冰流站在他面前的样子——穿着蓝色的铠甲,耳朵笔直地竖着,眼睛里有光,有骄傲,有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气。那个冰流,和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他觉得就是。

雷将神处理完了上半身,开始检查四肢。他将少年的左臂轻轻抬起,关节处微微弯曲,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雷将神的手指沿着骨头一节一节地摸下去,触到一个位置时,他停了一下——那里有一个不规则的凸起,像是骨头断裂后自行愈合留下的骨痂。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往下,摸到了那只紧攥着石头的手。

石头还亮着。光芒微弱却持续,从少年的指缝间透出来,将周围的皮肤映出一种淡淡的蓝。雷将神的手指在那只手上停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最终没有强行掰开那些手指,只是用帕子将手背上的血污轻轻擦去。

然后他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了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

小野终于动了一下。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沙哑地开口:“他……”

“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雷将神站起身,将手中的帕子放到一旁,声音平静如水,“但他的身体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他一直在超负荷运转,没有修复,没有休养,甚至连最基本的营养都没有跟上。”

他转过身,那双微眯的眼睛对着小野的方向。

“他身上没有致命的重伤,”雷将神说,“但每一处小伤都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层层累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这不是一次战斗造成的伤势,这是长期持续的结果。”

小野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雷将神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书案旁,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将纸折好,放在桌上。“这是接下来三天需要用的药方,我会让人配好送来。今晚我要留在这里看着他,你们两个——”

“我也留下。”小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商量。

雷将神看了他一眼。

棕色的瞳仁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看不到底。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然后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户推开了一道缝。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飘进来,拂动了床帐的纱幔。

小野拖过一张凳子,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少年。少年的呼吸依然浅而急促,胸膛起伏的幅度很小。那双闭着的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青黑,睫毛微微颤动着,在做着什么不好的梦。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裂口处有干涸的血迹,但在雷将神的清理后,至少不再有新的血渗出来。

那块石头还握在他的手心里,光芒一明一暗,像一颗安静的、跳动的心脏。

小野伸出手,将少年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边。这一次他的指尖在触到少年的额头时没有收回——那额头凉得像一块冰,皮肤下面的血管微弱地跳动着,像一只幼小的蝴蝶在挣扎。

他没有说话。

雷将神也没有。

窗外的桂树叶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声虫鸣从院子的角落里传来。夜风裹着花香和远处隐约的人声,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打了个旋,然后消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洗月轻轻的敲门声。她端着一盆热水和一卷干净的绷带走进来,放在床边。她看了小野一眼,又看了床上那个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少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将绷带和药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又退了出去。

小野始终没有抬头。

他拿起一块干净的帕子,在热水里浸湿,拧干,然后开始擦拭少年露在被子外面的那截手腕。那里的皮肤上有几道新添的擦伤,还沾着细碎的沙土。他的手很稳,甚至比他战斗时还要稳,每一下都极轻极慢,像怕弄疼了昏迷中的人。

雷将神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烛火在他身后轻轻跳动,将那只穿山甲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

夜还很长。

院子里有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洗月在其中一个石凳上坐下来,把爪子搭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靴尖。

她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小野抱着那个包袱从她身边走过时的表情。

她从未见过小野那种神情。

那个总是嬉皮笑脸的、嘴硬的、遇事喜欢插科打诨的小野就算是冰流走后沉默寡言的他,在那个瞬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故人。”

小野是这么说的。

但洗月觉得不像。如果是故人,小野的眼睛不会那样。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她见过自己母亲看向父亲的眼神。那是把一个人刻进了骨头里,才会有的眼神。

她晃了晃脑袋,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

不可能。小野那个家伙,怎么可能……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洗月抬头,看到雷将神从堂屋走了出来,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渍。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慢慢地、仔细地清洗着双手。

洗月站起来:“他——”

“还活着。”雷将神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外伤已经清理干净,该上的药也上了。体内的形元比他预想的要顽强一些,短时间不会有什么变故。”

洗月松了一口气,又坐了回去。

雷将神洗完手,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在另一只石凳上坐了下来。他没有看洗月,只是微眯着眼睛,面朝院中那丛翠竹,像是在听竹叶在夜风中的声响。

沉默了一会儿,洗月终于没忍住。

“那间屋子,”她压低了声音,“是谁的?”

雷将神没有回答。

洗月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那张覆着鳞甲的脸上,那双几乎从未真正睁开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深不可测。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雷将神不会回答了,那只穿山甲才开口。

“一个孩子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洗月愣了一下,还想再问,雷将神已经站了起来,重新走进了屋子。

洗月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心里那个疑团越来越大,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卧房里,小野依然站在床边。

他的位置几乎没变过,只是从床尾移到了床头,离那个躺在被子里的少年更近了一些。雷将神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在看着床头那只陶罐里的干花。

“那是桂花的枝条,”雷将神说,“院子里那棵树上折的。”

小野的视线从陶罐上移开,落回少年脸上。

雷将神走到床边,将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少年身上,被角掖得很仔细,连那双手都盖住了,只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他会醒吗?”小野问。

“会。”雷将神说,“但不是现在。他的身体太累了,需要休息。”

小野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寒冰矛靠在床柱上,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他的左肩还在渗血,脚踝肿得把靴子撑得紧绷绷的,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一样,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床上那个少年的脸。

雷将神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会儿。

“你的伤。”

“不碍事。”

雷将神没有再劝。他走到书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放到小野身边的矮柜上。

“外伤的药。敷上之前用清水洗净伤口,别让毛发长在肉里。”他说完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卧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那双微眯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一线。

“他住在这里。”雷将神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一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小野坐在脚踏上,一动不动。

雷将神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他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想起这间屋子里那些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书案上翻到一半的书,衣箱上叠好的外袍,床头那只插着干花的陶罐,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十几年前

冰流就在这里住过。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张床上,在这只脚踏旁边。

小野的眼眶又开始发烫。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潮湿逼了回去,然后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上少年脸颊。

那张脸在烛光下还是苍白的,但没有了禁地里那种灰败的死气。雷将神给他擦干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了下面原本的肤色——还是白,但不是那种濒死的白,而是一种沉睡了很久很久的白。

小野的指尖从碎发滑到耳根,在那只耷拉着的兔耳朵根部停留了一下。

耳廓还是凉的,但比禁地里好了一些。

“冰流。”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床上的少年依然紧闭着眼睛,胸口那块石头偶尔闪一下微光,像是在回应他。

院子里,洗月还坐在石凳上。

她看到雷将神走出来,看到他径直穿过院子走向门口,忍不住站起身喊了一声:“雷将神!”

雷将神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那个人到底是谁?”洗月的尾巴绷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认真。“为什么小野会——”

“洗月。”雷将神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不大,但洗月莫名地闭上了嘴。

雷将神转过身,面朝着她。月光落在那张覆着鳞甲的脸上,那双微眯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有些事,”他说,“不是他有资格告诉你的,也不是我有资格告诉你的。”

他顿了一下。

“等该醒来的人醒来,他会自己说。”

然后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留下洗月一个人站在桂树下,橘色的尾巴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

她抬头看着那棵桂花树,看着满树的碎花在月光下像星星一样闪烁,心里那个疑团不但没有消散,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越烧越旺。

但她知道,雷将神说得对。

现在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那个少年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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