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远。
那道矮小的身影在雾中时隐时现,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的步子越来越不稳,从勉强行走变成了拖着脚往前挪。斗篷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和青苔,好几次他被树根绊得几乎摔倒,又用手撑着地面,硬撑起来。
小野的爪子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他想冲上去扶住他。但他知道——如果靠得太近,这个人就会跑。以他现在这种摇摇欲坠的样子,如果真的拼命跑,说不定会直接摔进哪个沟壑里,再也爬不起来。
所以他忍着。忍着左肩灼烧般的疼痛,忍着脚踝传来的阵阵钝痛,忍着胸腔里那股快要溢出来的酸涩。只是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再一步。
雾中断断续续传来咳嗽声。那声音很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又闷又碎。咳完之后,那道身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颤抖,然后才继续往前。
小野的喉咙像被掐住了。
眼前这个人——他明明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却还是不肯倒下。他用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扶着树干,用那两条细瘦的腿撑着身体,一步一步往前走。斗篷下的身体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回头。
小野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他只是跟着。
跟了很久很久。
久到左肩痛到麻木,久到左脚踝的扭伤已经分不清是疼还是凉。他不知道还能跟多久,也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雾中的景色似乎永远不变——枯树,青苔,死水潭的腥味,还有前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背影。
然后那个背影停了一下。
和之前的停顿不同。之前他是扶着树干喘气,喘完了还能继续。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伸向旁边的树。他的膝盖先弯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地、无声地向前栽倒。
小野冲了上去。
左脚踝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也摔倒在地,但他没有停。寒冰矛被扔在一边,他用那条没受伤的手臂伸出去,在最后一刻捞住了那个倒下的身体。
斗篷人很轻。轻得不像话。
小野一只手就把他整个人捞了起来。那具身体嵌进他的怀里,几乎没有重量。斗篷下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枯枝,灰蓝色的毛发暗淡无光,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喂——”小野的声音哑了,“喂,你——”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那双垂落的兔子耳朵一动不动,连耳尖都没有颤一下。斗篷帽檐滑落到脑后,露出了整张脸。
小野低下头。
那张脸比他想象的还要小,还要瘦,还要白。颧骨高高凸起,眼窝凹陷,更像一具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掏空的躯壳。嘴唇上那道裂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珠顺着下巴滴落。
但这张脸的五官——这双紧闭的眼睛的轮廓——这个鼻梁的形状——
小野的手臂猛地收紧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极闷的哽咽。他低下头,把那具轻得不像话的身体往怀里又拢了拢,额头抵在那乱糟糟的灰蓝色头发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冰流。”
没有人回答。
怀里的少年安静地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个位置,隔着布料,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发出微弱的光芒——是那块石头,在这具灰败的躯壳上固执地亮着。
小野慢慢地跪了下来。
他把冰流——他确定那是冰流,不管那张脸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管那双耳朵为什么垂下来,不管他为什么比以前还瘦弱——他把冰流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靠着自己的胸口。
“冰流。”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少年的眼睛半睁开了一条缝。浅蓝绿色的瞳仁里什么都没有,透进来的只有雾气。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小野俯下身去听。
“……主人。”
那两个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几乎被磨灭掉所有情感色彩的机械感。是一种条件反射——是他在倒下的那一刻,大脑自动调出了唯一一个他认为应该呼唤的名字。
小野愣住了。
冰流不会叫任何人“主人”。冰流是那个即使被打断了骨头也不肯低头的人,是那个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的人。
“主人……任务……石……”少年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在艰难运转。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胸口摸索,找到了那块石头,然后用仅剩的力气死死按住。“石……回去……主人……”
小野看着那只手。手背上伤疤密密麻麻,是被反复割开过、又反复愈合过。指甲磨得参差不齐,有几片已经断裂,露出下面粉色的嫩肉。
这双手做过什么,经历了什么——他不敢去想。
眼眶开始发烫。
“冰流,是我。”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那张苍白的脸平齐,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怕吓到他。“小野。你记得吗?”
少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那双浅蓝绿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
他看了小野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不认得。
那双眼睛里明明白白地写着:我不知道你是谁。然后那只满是伤疤的手又开始在胸口摸索那块石头,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那几个断断续续的词:“石头……主人……回去……”
小野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五年。他等了五年。梦里喊了无数次那个名字。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冰流会说什么?会像以前一样冷着脸?会沉默不语地转过头去?还是会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那个人的眼睛里会什么都没有。
少年的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发抖。他的牙齿轻轻磕碰着,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而那双手仍然死死按住胸口那块石头,仿佛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信任的东西。
小野深吸一口气。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铺在湿冷的地面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瘦小的身体抱起来,放在外袍上。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轻——轻得像一捧枯枝,每一根骨头都硌手。小野将外袍的两角翻过来,裹住了那双冰凉的手。
少年没有挣扎。他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蜷缩在那件外袍里,嘴唇不停翕动,反反复复念着那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像一盏油灯终于要燃尽最后一滴油。
“石……回去……主……”
最后,声音彻底消失了。
那双半睁的眼睛缓缓阖上。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不动了。呼吸还在,但浅得像不存在。怀里的石头最后亮了一下,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闪了几闪,彻底熄灭。
小野坐在他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不再带有任何表情的脸。
雾气在他身后翻涌。洗月的喊声早已听不见了,或许是自己走得太远,或许是雾吞掉了一切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不知道怎么回去,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怀里这个浑身是伤、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
他甚至不知道冰流还能不能活下来。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松手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将少年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触到了那只耷拉着的兔耳朵,耳廓冰凉,绒毛粗糙,失去了所有生命力应有的质感。
小野跪在湿冷的泥地里,一手揽着冰流单薄的肩膀,一手去探他脖颈侧的脉搏。指腹下传来的跳动很弱,像一根被风吹得随时要断的蛛丝——但它还在跳。
还在跳。
小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出来的白雾转瞬就散掉了。
他把冰流重新抱起来,用外袍把他整个人裹成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只露出一小截灰蓝色的耳尖。寒冰矛被捡回来,插在身后的腰带里。他用那条还算完好的手臂托着少年,站起身,朝着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但他不能再停在这里了。
怀里那团微弱的光芒随着他的步伐忽明忽暗,在打着某种只有它自己才懂的节拍。小野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截露在外面的耳尖,嘴角动了动——没有笑出来。但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落进怀里的包袱上,在灰蓝色的毛发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手,用袖子粗鲁地擦了一下脸,然后收紧手臂,加快了脚步。
“冰流。”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这一次不是呼唤,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找到你了。”
雾气在他前方缓缓撕开一道缝隙,像是什么东西在为他让路。怀里那颗石头亮了一下,又亮了第二下——
像是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