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巨兵长城传——守护
Author: 观日落念初升

小野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寒冰矛脱手而出，白色的形元火焰沿着矛身一路燃烧，在空中划出一道炽白的弧线，狠狠地钉入了禁地兽张开的四瓣下颚之间。矛尖刺入上颚的软肉，火焰瞬间灼烧着伤口蔓延开来——这杆冰流留给他的武器，他至今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威力，但至少，他可以把属于自己的力量灌进去。禁地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个头颅猛地向后仰去，那致命的一咬偏了方向，擦着斗篷人的头顶咬进了身后的枯树。树干应声断裂，碎木横飞。

小野已经从灌木丛后冲了出去。

他的双腿蹬碎了脚下的冻土，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向那棵倾颓的枯树。他的爪子在奔跑中抓进泥土借力提速，白色的形元火焰在他周身燃烧，将靠近的雾气全部蒸发。

禁地兽猛地甩头，将钉在嘴里的寒冰矛甩飞出去。矛身在空中旋转着，撞上远处一块岩石，火碎成无数片消失在空中。它那双幽绿的眼瞳转向了新的猎物——一只白色毛发的狼族少年，正朝它狂奔而来。

下颚的伤口激怒了它。它的翅膀猛地展开，翼膜上的暗红纹路暴涨，像是灌满了滚烫的岩浆。狂风伴随着腥臭的气息向小野扑面而来。

小野没有减速。

他的右手一翻，从腰间抽出那柄断裂的兵刃——这是他自己用惯的武器，虽然残破，却比那杆寒冰矛更懂得如何承载他的力量。形元注入，刀身上立刻覆盖了一层跃动的白色火焰，从断裂处延伸出半尺长的火舌。距离禁地兽还有三丈远时，他猛地跃起，脚下一道冰柱拔地而起——寒冰矛不在手中，但他冰流留在他体内的形元同样可以在脚下凝出冰霜，只是远不如冰流使用时那般锋利坚硬。这已足够将他推向更高的空中。

禁地兽的四瓣下颚再次张开，这次不是撕咬，而是一道黑色的能量在它的喉咙深处凝聚。

小野瞳孔骤缩，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

黑色的能量柱从他身侧擦过，灼热的气浪烧焦了他肩膀上的毛发。他借着这股冲击力加速下坠，断刃朝

下，朝着禁地兽的头颅直直刺去。

“给我——让开！”

刀刃狠狠刺入了禁地兽的左眼。

绿色的浆液从眼眶中喷涌而出，禁地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疯狂地甩动头颅。小野死死握住刀柄，整个身体被甩得像一面风中的旗帜。他知道不能松手，一旦被甩出去，这头疯狂的巨兽会立刻踩碎他的骨头。

终于，禁地兽猛地撞向一旁的山壁，小野被迫松手，在撞击的前一刻蹬离了兽头，整个人摔落在碎石堆里。后背撞上尖锐的石块，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翻滚了两圈，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禁地兽半跪在山壁前，左眼插着那把断刃，绿色的血液顺着鳞甲往下淌。它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低沉的呜咽，那只剩余的右眼依然死死盯着小野，但暂时没有再发起攻击——它受伤了，需要时间喘息。

小野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左肩被刚才那道黑色能量擦过，皮肉焦黑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毛发和皮肉烧焦的味道。手臂在颤抖，但他不敢松掉爪子上的力量。他侧过头，余光扫向枯树下那个蜷缩的身影。

斗篷人还活着。

那双灰蓝色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那个小小的身躯开始移动——他用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想要站起来。怀里的光芒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到了，但他仍然用一只手死死按在胸前，护着什么比他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他站起来了。摇摇晃晃的，但确实站起来了。

小野看着他，胸腔里那个荒唐的念头又开始疯长。

斗篷人踉跄着朝小野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那双蓝绿色的、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直直地对上了小野的视线。

他看了小野很久。

久到禁地兽再次展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久到小野的喉咙里几乎要挤出那个名字。

然后斗篷人低下了头。他什么都没说，转身朝着浓雾的更深处跑去。那道矮小的、裹着黑蓝色斗篷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雾气中。

小野猛地站起身，想要追上去，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的腿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那种强烈的、无处安放的悸动。

身后，禁地兽的咆哮再次响起。

小野咬牙回头，看着那头浑身浴血的巨兽缓缓从山壁前站了起来。它的翅膀重新展开，遮天蔽日，翼膜上的纹路又开始流动了。

他只有一个人了。

斗篷人跑了。洗月不知道在哪里。没有援军，没有退路，面前是一头受伤但远未丧失战斗力的禁地兽。

小野深吸一口气，擦掉嘴角的血迹。他的爪子在地面上刮出几道深深的痕迹，白色的形元火焰重新在周身燃起，比之前更加猛烈。

“来吧。”他低声说，像是对禁地兽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他的脚下，火焰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覆盖了泥土和碎石——这是他自己的形元凝聚出的火

禁地兽张口，黑色能量再次凝聚。

小野也同时动了。

他迎着那道黑色的能量柱冲了过去。在能量射出的前一瞬，他的身形猛地一矮，整个人滑进了禁地兽的腹下——那里没有鳞甲覆盖，只有柔软的、灰白色的腹部皮肤。

断刃没有了，寒冰矛没有了，但他的爪子还在。

形元注入双爪，白色的火焰包裹着爪尖。

他跳了起来，双爪齐出，狠狠刺入了禁地兽的腹部。

巨兽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禁地。它疯狂地挣扎、冲撞、甩动，想要把腹下的这只小狼甩下来。小野的爪子嵌进它的皮肉里，被甩得七荤八素，但就是不松手。他的指甲在断裂，鲜血顺着爪尖往下淌，他咬牙忍着，一下又一下地用形元撕裂伤口。

终于，禁地兽的身体开始倾斜。

它那双巨大的膜翼无力地垂落下来，幽绿的眼瞳渐渐失去了光芒。它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呜咽，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的尘土和碎叶。

小野从它的腹下爬了出来。

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禁地兽的。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然后艰难地翻过身，仰面朝天，看着浓雾之上那片朦朦胧胧的光。

那个斗篷人已经跑远了。

怀里的光芒。

灰蓝色的尾巴。

垂落的兔耳。

那截脏兮兮的、枯草一样的灰色毛发。

小野闭上眼睛，将那只手覆上了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小野猛地睁开眼睛，从地上弹了起来。身上的伤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捡起禁地兽尸体旁那把沾满绿色血液的断刃，在衣服上胡乱擦了擦，插回腰间。

然后他朝着斗篷人消失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追了出去。

寒冰矛还插在不远处的碎石里。他走过去，将它拔出来，握在手中。这杆矛用着始终不太顺手，就像那不属于他的形元一样，沉重而隔阂。但它是那个人留下的东西。

这五年里，他靠的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念想活下来的。

雾气在他身后合拢，吞没了倒下的巨兽。

前方，什么也看不见。

但小野知道，那个方向，有他要找的答案。

雾气重新合拢，像一扇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小野一瘸一拐地走在浓雾中，每一步都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左肩的灼伤还在往外渗血，与禁地兽腹中沾上的绿色浆液混在一起，将半边衣袍染成了一种肮脏的褐色。寒冰矛被他当作拐杖拄在手中，矛尖垂向地面，偶尔划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个身影早已消失在雾中，但小野知道自己走对了方向。

地上有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几滴暗红色的血迹零散地洒在枯叶上，还有一行浅浅的、几乎要被雾气浸湿的脚印。脚印很小，比小野的爪子短了将近一半，步幅急促而不稳，显然脚印的主人也受了伤。

小野蹲下来，用指尖触碰了一下那抹血迹。

还是温的。

他加快了脚步。

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几乎要用手拨开才能前进。那些花草树木已经完全融进了白茫茫的混沌中，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泥土，又从泥土变成了某种滑腻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偶尔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从极远处传来，又迅速被雾气吞没。

小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长。身上的伤让他的感知变得迟钝，除了疼痛和那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他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

然后他听到了水声。

一潭死水在雾中轻轻呼吸。空气中的腐朽气息变得更加浓重，带着一股类似于沼泽的腥味。

小野停下脚步，竖起耳朵。

前方有动静。

很轻，是衣料摩擦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小动物在舔舐伤口。他放轻了脚步，将寒冰矛横在身前，慢慢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雾气在他面前撕开一道缝隙。

他看到了一小片水域。

那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水面漆黑如墨，倒映着上方灰蒙蒙的天光。水潭边长着一棵巨大的枯树，树根盘虬卧龙般裸露在地面上。

而那个斗篷人，就蜷缩在那棵枯树的根下。

他已经坐不住了，整个人斜倚在盘错的树根上，黑蓝色的斗篷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里衣。帽子重新滑落下来，那双灰蓝色的兔子耳朵无力地垂在两侧，耳尖几乎触到了地面。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颤音。

那块亮晶晶的东西从他怀里滑了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那东西突然亮了一下——亮的幅度很小，但在灰蒙蒙的雾气中格外显眼。

小野看见了那东西的轮廓。

是一块石头。

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些粗糙。它亮起来的时候，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光纹，更像是某种古老的纹路被激活了一瞬，又很快黯淡下去。

那个斗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的耳朵微微颤动了一下——不是竖直的兔耳那种警觉的竖起，而是一种虚弱的、几乎没有力气的颤抖。然后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浅蓝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瞳很小，颜色浅得近乎透明。眼睛下面是一张瘦削的、苍白得近乎灰败的脸，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的孩子。嘴唇上有一道裂开的伤口，干涸的血迹从嘴角一直延伸到下巴。

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小野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那双眼瞳又恢复了之前的空洞和麻木，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像是什么都不在意。他低下头，重新将石头塞进怀里，然后用手撑着树根，试图站起来。

他没有成功。

身体刚离开地面半寸，手臂就猛地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树根里。他蜷缩着咳嗽了几声，咳出来的血溅在斗篷的前襟上，红得刺眼。

小野站在那里，脚下像是生了根。

他想冲上去。他想抓住那个人的肩膀，把他翻过来，看清那张脸，确认那个荒唐的念头究竟是真是假。他想喊出一个名字，那个五年来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却在梦里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但他动不了。

因为他害怕。

害怕冲上去之后发现那不是冰流。害怕冲上去之后发现那是冰流，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害怕自己无法承受任何一种答案。

斗篷人终于还是站了起来。

他一点一点地从树根间撑起了身体。那条灰蓝色的尾巴从斗篷的破洞里露下来，他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方向不是小野，而是水潭的另一边。

他绕过了水潭边缘，踩着湿滑的青苔，一步一步地朝浓雾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很小，小得像是随时会被雾气吞掉。

小野的手在发抖。

他的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看着那道矮小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被雾气吞噬，看着那双垂落的兔耳朵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混沌中——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小。但在这片寂静的雾气中，那个名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稳稳地、清晰地传了出去。

“冰流。”

那个背影停住了。

好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雾气在他身周翻涌，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在撕扯着他的斗篷，但他就是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像是停了。

小野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声音大了些，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

“冰流。”

斗篷人缓缓转过了身。

帽子还是没有掀起来，帽檐遮住了他的眉眼，只露出下半张脸。但小野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像是想要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然后小野看到了那双手。

斗篷人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指尖的爪子短而钝，被什么东西磨平了。手背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有新有旧，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泛着粉色的嫩肉。

那双手在发抖。

小野朝前迈了一步。

斗篷人立刻后退了一步。

他的后背撞上了一棵树，整个人受了惊一样缩了一下，然后贴着树干，侧过身，似乎随时准备再次逃跑。

小野停下了脚步。

隔着浓雾，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看着那个蜷缩在树下的矮小身影。

禁地兽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