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天硕已经在梳妆台前坐了整整两天,水米不进,只是捧着那张报道了刘旸被当局处决的报纸看个不停。
“天硕,”松岩站在门口,端着饭菜,声音嘶哑:“吃点吧,身体会撑不住的……”
松天硕终于动了一下,松岩见儿子有了动静,忙把饭菜放在他面前,又给他倒了杯茶,放到他手边。松岩始终没敢看儿子手上的报纸,因为那上面还刊登了刘旸的遗照。
松岩低着头,揽住儿子的肩膀,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松天硕的眼睛始终盯着刘旸的遗容看,半晌,终于说话了:“爹,他瘦了这么多,脸上还有伤……他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啊……”
“儿子……”听着儿子颤抖的声音,松岩鼻子一酸,眼中顿时泛起泪光。他也很喜欢刘旸这个聪慧执着的小伙子,他还记得被宪兵队追杀的刘旸慌不择路地跳墙逃进自家院子,从墙上跳下时正好被在院中练功的儿子接了个满怀。相处时间久了,刘旸逐渐对他们敞开心扉,他们才知道那个在报纸上一针见血地针砭时弊的“教主”就是眼前这个目光炯炯的年轻人,才知道“教主”和那个帮和平汤泉和他们风雷京剧团写文辞华丽的宣传报道的“刘旸”竟是同一个人。
松岩不是不知道把刘旸这个通缉犯藏在自己家里有多么危险,但是看着儿子近乎哀求的眼神,他到底没能说出拒绝的话来。于是“教主”的文章还出现在各个报纸和杂志上,后来没有出版社敢收他的文章了,他居然一眨眼的功夫就创办了自己的刊物。那时松天硕还疑惑呢:这人是怎么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干了这么多大事的呢?
随着战乱越来越激烈,沦陷区的政令越来越严苛,刘旸往外跑、夜不归宿的次数越来越多,松天硕担心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刘旸回来,总会用尽全身解数安抚又担心又生气的松天硕,可是第二天又出现在了抗议游行的最前列。而松岩此时正焦头烂额地与政府周旋——他们沦陷区的政府一直想让风雷京剧团为侵略者们演出。
半个月前,刘旸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有人来给松家父子递消息:把政府和侵略者的军队伺候好刘旸就能回来。他们以为拿住了松家父子的软肋,可别说松岩和风雷的其他成员了,就连松天硕也是一口拒绝。政府的人怒气冲冲地走了,那天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松天硕扑在父亲怀里嚎啕大哭的声音。
“天硕,收拾收拾东西吧,”松岩轻声对儿子说:“我前两天就跟你说过了,你于师伯(注1)搭上了香港那边的人脉,跟那边谈好了,能带我们所有人过去。”
“爹,刘旸在这儿,我哪儿也不去。”松天硕缓缓摇头。
“可是刘旸他已经……”松岩到底还是没能说完,而是问:“那你想怎么做?”
“他们不是一直想要我们给他们演吗?我就给他们演,”松天硕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他们害死了旸哥,我绝不放过他们!”
“好,那就唱《夜奔》吧,一个人就能行,还是有名的戏,”松岩给儿子出主意,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我尽量把该来的都给你叫来。”
晚上,松天硕在后台自己勾了脸,穿戴好,正要按开放伴奏录音的录音机,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
“爹?!您怎么还没走?”松天硕瞪大了眼睛惊呼道。明明给自己勒完头就应该跟着大家一起离开才对啊!
“我这个班主也走了,难免引人疑心,松岩只是笑着,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火折子:“你去吧,咱爷俩一块儿。”
戏台下,坐席最前排,王建华已经对着侵略者的司令说了无数好话。他不知道司令为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冷汗出了一身又一身。
“宪兵队竟然又出了一个叛徒!那些特务也都是些废物,人就在他们眼前自杀了!什么都没问出来!”
“不知好歹的蠢货罢了,您犯不上生气。”王建华赔着笑。
“还有那个该死的刘思维,竟敢戏耍帝国的军人!”司令怒气不减:“让他找女人,他竟自己扮成女人,领着一个伙计来敷衍我们!”
“是、是,这种人真是活够了,死一万次也不嫌多!”王建华点头哈腰地附和着。
“也罢,睡不到女人,听听戏也可以,”司令的手拍在王建华的肩膀上:“王行长,还是你知道好歹,又有本事。我们什么方法都试过了,风雷就是不肯给我们演,可是你一出手他们立刻就同意了。”
“嗐,这哪儿是我的功劳啊,要不是您有办法,我区区一句话也不顶用。”王建华扯着笑,面上看似平静,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看司令高兴,便将自己的担忧问了出来:“我听说和平汤泉早就把伙计都遣散了,那刘思维带的又是谁呢?不会有什么蹊跷吧?”
“是一个又瘦又高的黄毛小子,看着不太机灵,刘思维管他叫什么小李子。”
治良……
王建华定定神,压制着声音中的颤抖:“那您怎么处置他们的?”
“玩够了就杀了呗。”
王建华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治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小伙子就这么屈辱地被他们折磨死了。王建华能猜到是李治良自己选择留下来的,既是为了报答朱美吉和刘思维的救命之恩,也是为了和走不了的自己待在一起。
很快,锣鼓点响起,扮成林冲的松天硕上场了。松天硕看到王建华也在台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愧疚。司令和其他高官都看得入了迷,只有常听松家父子的戏的王建华注意到松天硕唱腔和神态中透着与以往大不相同的一种情绪。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毕竟风雷怎么可能突然答应给侵略者唱戏呢。
“王行长,这戏讲的什么?”司令问他。
“讲的是抗争,讲的是不屈,讲的是绝境中的拼搏,讲的是撞破黑暗的力量,”王建华笑了:“这出戏的好处,即便我说了,你们也永远都不会明白!”
“你什么意思?!”司令察觉到不对,腾地站起身,要摸别在腰间的枪。
“你马上就会明白。”王建华毫无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