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我拿三十盒药膏去武装部找赵刚。”王桂花推开车门。

“我等你。”霍长垣点点头。

车门关上。吉普车挂挡离开。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柴油黑烟。

王桂花提着三十斤麻袋，牵着麦穗走进候车室。

买票。一块八毛五一张。

张毛。一块一八五

大客车还是那辆老解放改装的绿皮车。过道里塞满了两头扎紧的尿素袋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水味混着旱烟味。真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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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抱着那个红皮书包，坐在靠窗的硬座上。玻璃缝漏风。王桂花抖开新棉被，严严实实裹住闺女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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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刚要发动。前门上来两个戴红袖标的纠察队员。

“都别动。查介绍信！”

车厢里瞬间安静。只剩下发动机突突的震动声。几个人慌里慌张地翻棉袄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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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标从前排往后走。手里拿着个黑皮本子。查得很细。没有大队公章的，直接被撵下车。这年代出远门没介绍信，那是犯法的。

走到倒数第三排。红袖标盯着王桂花脚底下的麻袋。

“里头装的啥？打开。介绍信拿出来。”

王桂花没掏清水村那个大队证明。她直接把霍长垣给的那张军区通行证拍在前面的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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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标拿起纸。看清底下的八一公章。脸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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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把通行证双手递回来。腰弯了半截。“不知道是大姐在替部队办事。您坐好。打扰了。”

转身就去查后排了。连麻袋的边都没敢碰。

这路子算是彻底趟平了。

下午五点半。客车停在省城长途总站。

天黑透了。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打在柏油马路上。王桂花没带麦穗去国营旅社。直接坐无轨电车。两分钱车票。电车顶上的两根长辫子擦过半空的电线。滋啦滋啦直冒蓝火星。

半个小时后。省师范大学老锅炉房。

周围堆着成山的黑煤渣。空气里的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

走到最里头那间破红砖平房。窗户透出微弱的黄光。

推开木门。门轴嘎吱响。

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杂着医用酒精的味道，直接扑在脸上。

屋里多了一个蜂窝煤炉子。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个大号铝制饭盒。里头咕嘟咕嘟熬着黑乎乎的水。

苏文没在床上躺着。他拄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半截拖把杆。单腿站着。那条长满冻疮烂肉的腿包着一圈崭新的白纱布。

“货到了。”

王桂花把三十斤重的麻袋掼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文那间破砖房里，煤烟味儿比之前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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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硫磺味，还多了一股子刺鼻的酒精味，混着雪见草特有的那种苦凉气。屋正中间新架了个蜂窝煤炉子，火苗子舔着一口不知道从哪淘换来的大号铝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墨绿色的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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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花把那一麻袋三十斤的雪见草，“哐当”一声卸在门后的烂砖地上。

苏文正盯着那口锅。手里拿着根玻璃棒，不停地搅和。他没穿那件露棉絮的破大衣，身上套着件发黄的白大褂，虽然皱巴，但扣子扣得严丝合缝。

听见动静，老头转过身。

那张干瘪的脸上，气色比三天前好多了。主要是眼神，那种混浊的死气没了，透着股疯魔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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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苏文把玻璃棒在锅沿上磕了两下，甩掉上面的绿汁，“货刚出锅第一批。正等着这批原料续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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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花没急着看锅。她先看了一眼苏文的腿。

之前肿得像紫面团的小腿，这会儿还缠着纱布。但脚踝露出来的那块皮肉，虽然还红着，但那种发黑的坏死迹象退了不少。

“这药，你自己试了？”王桂花走到炉子边，热气扑脸。

“那是自然。”苏文嘿嘿笑了一声，像个老顽童，“要是连我自己这双烂腿都治不好，我哪有脸让你拿去送给当兵的。”

他指了指墙角的一排小架子。

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个圆铁皮盒子。这盒子王桂花眼熟，是供销社卖的那种蛤蜊油或者清凉油的空盒，估计是老头去废品站淘来的，洗刷得干干净净，一点锈迹没有。

“这就是成品。”

王桂花走过去，拿起一盒。

铁盖子上没贴标签，光秃秃的。拧开盖子。

上开的，秃标子子没拧秃光盖。签贴。

里头是一汪凝固的深绿色膏体。看着有点像翡翠，但更浑浊些，透着股油润的光泽。凑近了闻，那股薄荷般的凉意直冲天灵盖，醒脑。

“纯度提炼过了？”王桂花用小拇指甲盖挑了一点。

“百分之八十五的提纯度。”苏文推了推鼻梁上缠着胶布的眼镜，语气里带着专家的傲气，“我用了医用乙醇做萃取，凡士林做基底，还加了点冰片和红花油引路。这东西涂上去，三分钟止痛，半小时消肿。只要没烂到骨头里，半个月就能生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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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花把指甲盖上的药膏抹在手背上。

那是昨天收草药时被划的一道血口子，虽然不深，但沾了水一直火辣辣的疼。

药膏一抹上去。

先是一阵钻心的凉，紧接着就是热。那种热像是从毛孔里钻进去的，原本刺痛的伤口瞬间变得麻酥酥的，疼劲儿立马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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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东西。

比上辈子市面上那些所谓的特效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这三十斤草，能出多少盒？”王桂花盖上盖子，把铁盒攥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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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这个浓度，一斤干草能提炼出大概四十盒这种规格的。”苏文心里那本账算得门清，“你这三十斤，够我忙活两天的，能出一千二百盒。”

一千二百盒。

王桂花心里盘算了一下。给赵刚的报价还没定死。但这东西既然是特效药，又是独家生意，一块钱一盒那是良心价，两块钱一盒那是行情价。

这中间的利润，比倒腾原材料可是翻了几十倍。

可了是翻十几。倍

“这些盒子不行。”王桂花把铁盒放回架子上，“太寒碜。部队特供的东西，得有个像样的包装。”

苏文摊了摊手：“我现在就这条件。这还是我把这月饭票卖了换的。”

王桂花没废话。她从贴身兜里掏出那卷还没焐热的“大团结”。数出三十张。

三百块。

拍在那个放满瓶瓶罐罐的破木桌上。

上破的。木罐桌

“这钱拿着。去省医药公司，买正经的医用软管，或者大号的塑料药瓶。要密封好的。再买点像样的标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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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花指了指那口铝锅。

“这锅也换了。换成不锈钢的或者是搪瓷的。铝锅熬药，容易串味儿，影响药性。”

苏文看着那三百块钱，喉结动了一下。

动喉一，下了。结钱

他是个搞技术的，以前在学校只管做实验，经费都是上面批。这十年在牛棚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现在看着这厚厚的一沓钱，他知道，这不仅是经费，这是信任。

“行。包装的事交给我。明天我就去医药公司跑一趟。”苏文把钱收进白大褂兜里，按了按。

“这二十盒样品，我先带走。”王桂花把架子上的铁盒扫进自己的布兜子里。

“麦穗，把那三十斤草给苏爷爷倒进缸里。”

麦穗一直站在门口，抱着那个红书包。听见妈吩咐，赶紧放下书包，拖着麻袋角，有些吃力地把草药倒进墙角的那个大咸菜缸里。

苏文看着这小姑娘，眼神柔和了点。

“这丫头，开春就来报到了？”

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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