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界

妖界，九重宫，王座之上。

万载玄冰雕琢的玉座寒凉刺骨，氤氲着层层叠叠的粉色的妖雾，整座九重宫死寂无声，唯有殿外千年不歇的罡风，低低卷过琉璃玉瓦，奏响亘古的沉肃。

天宫绫玉斜倚在至高王座之上，一身如雪狐裘衬得他肤色清绝，长发松松垂落肩头，狐族独有的瞳眸半阖着，指尖慵懒搭在王座扶雕刻满的上古妖纹之上。

他是统御四海八荒万妖的至尊，是活了数十万年、心性早已淬炼得淡漠冰冷的九尾天狐。自与五条悟别离，坐镇妖界疆土以来，他便日日在此静坐。

妖界政务繁杂，万妖臣服，八方来朝，三界众生皆惧他翻手覆云雨的力量，无人敢在他面前放肆分毫。

唯独提起那个人间与仙界并存的无上术式——五条悟，这颗沉寂万年的妖心，才会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方才他不过是倦极微阖眼眸，短暂挪开了落在两界连通水镜上的目光。

不过瞬息之间，不过弹指一刹那。

可当他缓缓睁眼，狭长的狐瞳微微下移，落回那面贯通人妖两界、能照见世间百态的通灵水镜时，周身凝滞的死寂，骤然被彻底撕碎。

水镜澄澈，画面清晰得纤毫毕现，清清楚楚倒映着人间战场的惨烈景象。

漫天术式光芒破碎纷飞，凌厉的咒力撕裂整片苍穹，断壁残垣铺满大地，猩红血色浸透了每一寸土地。

而那道世间最耀眼、最肆意、永远带着散漫笑意、独独会对他温柔纵容的白色身影，此刻正轰然跪倒在废墟之中。

五条悟的墨镜不知扔到了何处，露出那双澄澈剔透、盛着漫天星河的苍天之瞳。

可那双永远明亮、无惧世间一切苦难与强敌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漫天星光尽数陨落，只剩下死寂的荒芜。

周身汹涌磅礴的咒力如同潮水般飞速溃散。一柄漆黑凌厉的咒刃贯穿了他的胸膛，滚烫的鲜血源源不断溢出，染红了他一身黑色制服，根本看不出流了多少血，只能看到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坠落，砸在残破的地面上，碎成冰冷的血色繁花。

天宫绫玉的瞳孔，在这一刻骤然骤缩。

什么？

我不过刚刚挪开眼睛片刻。

不过须臾的别离，不过瞬息的失神。

死寂，极致的死寂，瞬间笼罩整座九重天宫。

殿外呼啸的罡风骤然停滞，漫天漂浮的粉色妖雾尽数凝固，宫中侍立的万千妖将、妖仆齐齐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他们侍奉天宫绫玉数十万年，见过他冷漠杀伐，见过他冷眼平乱，见过他淡漠处置万妖纷争，见过他喜怒不形于色的极致沉稳。

这位狐族至尊，永远冷静、永远威严、永远掌控一切，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撼动他半分。

天宫绫玉依旧端坐于至高王座，身姿挺拔矜贵，面容依旧清冷绝美，可那双淡漠万年的狐瞳，已然彻底染上了猩红血色。

丝丝缕缕漆黑的煞气从他周身蔓延而出，顺着王座纹路疯狂涌动，原本温润的狐气，瞬间化作毁天灭地的暴戾杀意。他指尖轻轻收紧，下一秒，坚硬无比、历经万年风雨无损的玄玉王座扶手，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齑粉，簌簌坠落。

我让他护好自己。

我等他归来与我相守。

滔天怒火如同翻涌的炼狱火海，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那是隐忍数十万年，从未有人见过的极致暴怒，是至尊被逆鳞被触、挚爱陨落的疯狂杀意。

他缓缓抬眼，猩红的瞳冷冷锁定水镜之中那个杀了五条悟、尚且残留着嚣张气焰的敌人，低沉清冷的嗓音缓缓响起，没有滔天怒吼，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冰冷威严，响彻整座九重宫，震荡整个妖界天地。

“谁准你们，动他的。”

一字一句，清冷刺骨，带着执掌生死的绝对权威。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妖界地动山摇。

万里妖云尽数翻涌汇聚，漆黑的雷霆撕裂紫色苍穹，万千盘踞在妖界各处的上古凶兽瑟瑟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四海八荒的妖力疯狂向九重宫汇聚，凝聚在王座之上那道暴怒的身影周身。

立于殿内的左右妖尊，皆是活了数十万年的上古大妖，此刻却双腿发软，俯身跪地，头颅死死贴在冰冷地面，连抬头觐见自家尊主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清晰地感知到，妖界沉寂万年的至尊，动了灭世之怒。

“本尊坐镇九重宫，统御万妖，镇守两界安宁，守三界秩序，容世间万族繁衍，忍尽凡尘琐碎。”

天宫绫玉缓缓起身，一袭雪白狐猎无风自动，身后九条巨大的九尾虚影轰然舒展，遮天蔽日，每一根狐毛都萦绕着毁天灭地的妖力，威压席卷天地。

他缓步走下至高王座，步伐缓慢却沉重无比，每一步落下，整座九重宫的地面便裂开一道深邃的玄纹裂痕，蔓延至整座宫殿。

“本尊不争人间权柄，不扰凡尘纷争，不干涉咒术界兴衰，只求一人安稳，岁岁平安。”

他眼底的猩红越来越浓郁，极致的愤怒压抑在胸腔，化作冰冷刺骨的杀意，笼罩两界通道。

“本尊的人，本尊放在心尖上护着的人，跨越人妖殊途伴我左右，是你们这群蝼蚁，也敢随意屠戮的？”

最后一句话落下，不再是低沉清冷，而是带着极致暴戾的冰冷嘶吼，震得天地轰鸣，两界屏障剧烈震颤。

万千妖兵妖将齐齐跪拜在地，声震云霄：“尊主息怒！”

息怒？

天宫绫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血色笑意，眼底是冰封万里的绝情与疯狂。

挚爱惨死，万年执念崩塌，他此生唯一的温柔尽数被碾碎，何来息怒可言？

他抬手，修长白皙的指尖凌空一握，贯通人妖两界的通灵水镜瞬间被妖力禁锢、放大，将那个五条悟的仇敌的样貌、气息、方位，清清楚楚烙印在天地之间。

天宫绫玉立在九重宫中央，九尾翻飞，煞气滔天，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水镜中五条悟冰冷的身躯。

“我要下界”

阴冷的声音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