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瑞宁康复医院。
住院部七层,神经内科。
电梯门开的时候,苏棠站了三秒才迈出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把一切照成淡青色,很安静。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写病历。
她路过八间病房,在702门口停下。
房门开着一条缝,透出里面昏黄的床头灯——那是她上个月带来的,说是可以调光的,怕父亲晚上醒来害怕。灯一直开着,护工说,苏先生夜里醒三四次,有光就不喊人。
她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是父亲的声音,是护工的。
万能.“……今天早上吃得还行,半碗粥。苹果泥喂了小半碗,不肯吃了,拿手挡。”
另一个声音响起。
万能.“大便正常吗?”
万能.“三天没解了,开了乳果糖,下午再喂一次。”
苏棠站在门口。
刘耀文站在她身后一步的距离。
她没有敲门。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指节蹭到木门粗糙的漆面,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推开门。
苏远山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朝窗户。
窗外的银杏落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像一根根枯骨戳在灰白的天空里。
他的脸离玻璃很近,呵出的白雾糊了一小片,又慢慢消散。他就那样看着,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肩膀微微佝偻着,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露出后颈松弛的皮肤,皱纹一道叠着一道。
护工看见她,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药盒收进抽屉。
万能.“苏小姐,来啦。”
苏棠“嗯。”
护工把病历夹放下,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压低声音。
万能.“今天精神还行,没闹。”
门在身后合上。
苏棠站在原地,她父亲没有回头。
她走过去,绕到轮椅侧面,蹲下来。
近了才看清,父亲的眼白泛着浑浊的黄,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盯着那片呼吸在窗面上呵出一小片白雾,盯着它慢慢变淡,消失,然后再呵一口。眼神很空,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什么都没有留住。
苏棠“爸。”
他没有反应。
苏棠“爸,是我。”
他的眼球动了动,很慢,像生了锈的轴承。然后整个脑袋转过来,转得很慢。
他看着她。
三秒。
五秒。
他的眉头皱起来,眉毛已经花白了,稀稀拉拉的几根,拧在一起。他在用力辨认,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舌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
万能.“……你是?”
声音是沙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
苏棠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日光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父亲的脚边。
身后有脚步声。
刘耀文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把带来的水果袋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苏棠带来的红心柚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转向苏远山,蹲着的姿势让他的视线比苏远山低一些,得微微仰着头。
刘耀文“叔叔好。”
苏远山的视线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这个年轻男人脸上。
他看了很久。眼神从茫然变成好奇,又变成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脖子伸长了,像一只警觉的老乌龟。
万能.“你是她同事?”
刘耀文顿了一下,余光扫了一眼苏棠。
刘耀文“我是她合租的人。”
苏远山点点头。
他把脸转向窗户,又转回来,再看了刘耀文一眼。
万能.“合租好,”
他说道,声音含含糊糊的。
万能.“一个人住冷清。她妈走了以后,我就冷清。”
苏棠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牛仔裤的纹路印在掌心,硌出细细的印子。
刘耀文没说话。
病房里床头灯的光晕落在苏远山花白的头发上,给那些干枯的发丝镀上一层淡金色。
苏远山忽然又开口了。
万能.“她不爱笑。”
他看着窗户,玻璃上倒映着女儿模糊的影子,影子的轮廓被灯光揉得柔软了一些。
万能.“小时候很爱笑。两颗门牙掉了,笑起来漏风,还是笑。后来就不爱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摸索着,摸到那条细小的裂缝,就停在那里。
万能.“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苏棠攥紧的手又紧了一分。
苏棠“没有,”
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轻。
苏棠“你没忘。”
苏远山慢慢转过头,他又看了她很久。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皱。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很专注,像很多年前,她还小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她写作业的那种专注。那时候她写一个字,他就看一眼,然后点点头,说,嗯,这个字写得好。
他抬起手,颤颤巍巍地,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她的发顶。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腹有老茧——年轻时握方向盘留下的,现在那些老茧已经软了,像退潮后沙滩上的痕迹。
苏棠“头发长长了。”
苏棠没有躲。
那只手在她头顶停了三秒,很轻,像一片落叶。然后落下去,搁回轮椅扶手上,手指摸索着,又找到那条裂缝。
他累了。他把眼睛闭上,呼吸变得绵长,胸口微微起伏。
苏棠站起来。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他滑落的灰色开衫往上拉了拉。开衫的袖子磨得发白了,像他花白的发丝。
然后她转身,走出病房。
刘耀文跟出来。
她没有去电梯,拐进楼梯间。
防火门在身后合上,把走廊的白光关在外面。
楼梯间里只有水泥台阶和铁栏杆,空气凉飕飕的,带着一点灰尘的气味。
她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
她没有哭。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很久没有动。呼吸闷在自己的衣服里,又热又潮。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他蹲下来。
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说话。
苏棠耳边只有他轻轻的呼吸声。
五分钟后。
她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他伸手。
不是扶她的手臂。是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指节分明,掌心干燥。他握得很轻,像秋天握着一片刚好落在手心的银杏叶子。
她没有抽开。
他们就这样握着手,站在灰暗的楼梯间里。
三分钟。也许更久。
刘耀文“下次什么时候来?”
苏棠“……下周末。”
刘耀文“我陪你。”
他没问“可以吗”。他说“我陪你”。
苏棠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拇指有一道细小的疤,很旧了,几乎融进掌纹,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她把拇指按在那道疤上。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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