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家书
张海月看着那封信,足足站了有半盏茶的工夫没有动。
日玉就摆在信的旁边,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死死锁在那六个字上——"张海月亲启"——娟秀的楷体,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收笔处微微上挑,是她梦里那个女人握笔的姿势。她不知道这个印象从哪儿来的,但就是知道。
"看信吧。"二月红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少见地放轻了,没有催促的意思。
张海月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走到小桌前蹲下来,盯着那个信封又看了几息,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信封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面上压了一个浅浅的月牙印。她用手指一捻,火漆脆裂,裂成了几片碎屑落在桌上。
里面只有一张纸。叠得很整齐,折痕已经发黄发脆了,纸边卷着毛,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张海月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信上的字不多,满满当当写了多半页。还是那种娟秀的楷体,但写到后面有些笔画开始发抖,像是握笔的手不太稳当。
"月儿:
你若能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了,而且找到了这里。娘不知道你读信的时候是几岁,但娘希望你已经足够懂事,能明白娘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
你七岁那年,娘带你离开张家,不是逃亡。是娘主动走的。
张家世代守着一扇门,门后面关着的东西,娘说不清是什么,但娘知道你爹看过了。他进过一次青铜门,出来之后就变了。他不再和娘说话,整夜整夜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有时候自言自语,说一些娘听不懂的话。娘问他看见了什么,他摇头不说,但他的手在抖,整夜都在抖。
娘怕了。不是怕门后面有什么,是怕你爹会变成他不该变成的样子。
娘和你爹商量了很久,最后决定走。带着月玉走。因为三玉只要缺一块,那扇门就开不了。娘想得很简单——只要门打不开,不管里面关着什么,都出不来。你爹就不会再变成更奇怪的样子。
但我们走的那天晚上,有人追我们。
娘不知道是谁,只知道他们穿着黑衣服,动作很快,不像普通的人。你爹让我带着你先跑,他拦在后面。娘抱着你跑进了墨脱的雪山里,跑了一天一夜,跑到你爹追上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腿上有伤,但还活着。
后来我们在墨脱的喇嘛庙安顿下来。你爹说,那些追我们的人不是活人,是青铜门里渗出来的东西。娘不信,但娘看见了——有天夜里你在屋里睡觉,娘出去给你打水,回头就看见院墙外面站着两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衣服,脸上没有表情,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娘把你爹摇醒。你爹看了一眼就拉着娘往屋里退,说'别让它们看见月儿'。
之后我们每隔几天就会在庙附近看见那样的黑衣人。你爹说它们是循着月玉找过来的,因为月玉是开门的钥匙之一,它们要抢回去。但门如果开了,它们反而不来了,因为它们怕的不是开门,是门开之后会有的后果。"
张海月读到这里,手指把纸边攥皱了。她喘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娘发现怀了你弟弟的时候,你爹说不能再留了,得把月玉藏起来,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月玉认主,只有张家嫡系的血才能让它沉睡。你爹试过用他自己的血,不行,他的血已经被青铜门里的东西染了。最后只能用你的。
你当时七岁。娘不忍心,但你爹说'给她留个印记,让玉记住她,以后她长大了能自己找回来'。娘抱着你,你爹用一把很小的刀在你手腕上刻了那个月牙,然后把月玉放在伤口上。你哭了很久,娘也哭了很久,但玉真的暗下去了,那些黑衣人也不再出现了。
你爹说,等玉再亮起来的时候,就说明——"
信在这里断了一行。下面的字迹比上面更潦草,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像是写着写着有水落上去打湿了纸。
"你爹走了。他说他要去葬雪峰,把星玉也藏起来。他说三块玉分在三处,门就永远开不了。娘让他别去,他不听。他走之前亲了你一下,你睡着了没醒,他让我告诉你——他很爱你,他一直都很爱你。
娘等了半年,你爹没有回来。那些黑衣人又出现了,比之前更多,每天晚上都站在庙外面,一眨不眨地盯着咱们的屋子。娘想带你走,但娘的身体撑不住了,你弟弟没保住之后,娘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后来有一天夜里,娘做了一个梦。梦见你爹站在一扇门前面,对娘说——'带月儿走,往南走,走越远越好。等我回来。'娘醒来的时候窗外站满了黑衣人,娘知道不能再等了。
那天晚上娘烧了庙后的柴房,趁乱把你抱出去,放在雪地里。娘在你耳边说了很多话,你睡得很沉,没听见。娘把剩下的那半幅地图塞在你怀里,又看了一眼你的脸,然后就往反方向跑了。
娘要把那些黑衣人引开。
月儿,娘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娘写这封信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因为娘知道写完了就要把它放在这里,然后娘就要去一个你可能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但娘希望你能找到。娘希望你长大了,好好的,健健康康的。
不要怪你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也不要怪娘。娘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事,就是把你一个人丢在雪地里。
但如果娘不丢,那些黑衣人会跟着你一辈子。
月儿,如果你有一天进了青铜门,替娘看看门后面有什么。替娘看看你爹还在不在。
娘爱你。
陈云枝
民国九年腊月"
张海月读完了。
她把信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但没有哭。一滴泪都没有。她只是蹲在那里,把那张薄薄的、发黄的纸攥成了一团,又小心翼翼地重新展开抚平,叠好,放进自己贴身的衣袋里,和月玉放在一处。
二月红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他站在石室门口,背对着她,看着来时的窄缝通道,像是把整个空间都留给了她一个人。
过了很久,张海月站起来。
她走到桌前,把另一件东西拿起来——那块日玉。青黑色的玉面入手沉重,日光纹路在掌心硌出浅浅的印子。它不像月玉那样会发烫脉动,冷冰冰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但她知道它不普通。
"三块玉全了。"她的声音很稳,像是那些信上的字在她心里沉淀过了,变成了某种坚实的东西。"日玉在这里,月玉在我手上,星玉在我爹身上。只要找到他,门就能开。"
二月红这才转过身来。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温和,和他平时那副风流慵懒的样子判若两人。
"然后呢?"
"然后去开门。"张海月把日玉收起来,"我娘让我替她看一眼。我也想知道,我爹到底在不在里面。"
她说完,抬起右手看了看手腕上的刺青。那弯月牙的颜色比之前又深了一分,像是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颜色。她盯着它看了几息,然后放下袖口遮住。
"走吧。"她说,"这间石室应该还有别的出口。"
两人在石室里仔细搜寻了一遍。果不其然,在小桌正下方的地板上,有一块石板边缘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二月红用他那根陨铁棍沿着缝隙撬了一圈,石板应声松动,掀开之后,下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窄而陡,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张海月举着月玉照了照。玉光沿着石阶一级一级铺下去,照到大约十几级的地方拐了个弯,通往更深处。空气中那股金属冷涩的味道更浓了,混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是古老的血,又像是铁锈。
"下面是山腹深处了。"二月红站在她身侧低头往下看,"按照铜牌上的地图,从这儿再往下一层,就是古墓的核心区域。"
"你那个朋友就是在这里失踪的?"
"铜牌地图只画到这一层。"二月红说,"他到了这一层之后就没有传回任何消息了。"
张海月把月玉举高了一些。玉光照亮了石阶拐角处一小片墙壁,上面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金属利器刮过的痕迹。她走下几级台阶凑近看,划痕很新,刃口处甚至还没完全氧化,泛着一点锋锐的白光。
"有人来过。"她说,"不久之前。"
二月红走下来蹲在她旁边,用手指摸了摸划痕的深度。"刀痕,很用力。像是在这里和什么东西搏斗过。"他顺着划痕的方向往拐角处看去,"而且是边打边退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张海月把他娘的信念了一遍之后,心里对"黑衣人有东西渗出来了"这个描述有了更深的理解。如果追她娘的那些黑衣人——或者说"黑衣东西"——还在这座山里游荡,那谭老板遇到的所谓"不对劲",恐怕就是那些东西。
"下去要小心。"二月红站起来,把金属长棍横握在身前,棍身上的符纹在月玉的映照下微微泛着青芒。
张海月点了点头。她把日玉和家书都贴身放好,匕首从靴筒里抽出来握在右手中,左手举着月玉照路。
然后她率先踩着石阶往下走去。
拐过弯道的那一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