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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雪峰

张家有月

第六章 葬雪峰

从湘西到川西,再从川西拐入藏地,走了整整三十七天。

张海月没有计算具体的日子,但她记得每一段路的地貌变化。出了四川盆地之后地势一路抬升,植被从葱郁的阔叶林变成低矮的灌木丛,再变成稀疏的草甸,最后是连草都长不出来的裸岩地带。空气一天比一天稀薄,呼吸变得浅而急,走快了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但张海月适应得很快。她在墨脱待了十年,高原的气压和稀氧对她来说是回到主场。倒是二月红那两个伙计有点撑不住,到了海拔四千米以上就开始喘,脸色发青,嘴唇干裂。二月红让他们放慢速度,每天少走两个时辰,多歇两次脚。

张海月每天赶路的间隙都在做一件事——把月玉拿出来看。

从进入藏地开始,那块玉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以前只是微微发热,如今握在手里能感觉到一阵一阵的热浪从玉心涌出来,像里面有颗心在越跳越快。而且玉面偶尔会浮现一些极淡的光纹,像是某种文字,一闪就消失了,来不及辨认。

有一次傍晚扎营,张海月坐在火边盯着月玉发呆,玉面上忽然浮出一片光纹,持续了三息之久。她赶紧用树枝在地上描,描完了一看,是个弯弯绕绕的图形,和地图上那座葬雪峰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二月红凑过来看了一眼,摸着下巴说:"认路了。这块玉快到地方了,它在催你。"

"催我什么?"

"催你快走。"二月红把烤好的饼递给她,"赶明儿咱们加把劲,争取三天之内赶到墨脱。"

三天之后,他们进了墨脱。

张海月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比谁都快。墨脱的街还是那条街,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路边卖酥油茶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裹着藏袍的老人蹲在墙角晒太阳。张海月穿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景象,心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紧迫感——胸口的月玉在发烫,烫得她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力,像有人拿了块烧红的炭贴在她心口上。

她没有回喇嘛庙。老喇嘛已经不在了,庙里换了新主持,她不想去面对一个空荡荡的后院。

"直接去葬雪峰。"她对二月红说,"不用歇了。"

二月红看了她一眼,没反对。他让两个伙计留在墨脱县城休整,自己跟着张海月继续往西北方向走。两个人两匹骡子,驮着绳索、火油、干粮,还有二月红那根从不离身的金属长棍。

出了墨脱县城之后,路越来越难走。先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了大半天,碎石遍地,骡子的蹄子踩上去直打滑。然后开始爬山——说是路,其实就是羊肠子一样扭在陡坡上的窄道,一边是风化严重的岩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的江水在远处闷闷地轰鸣。

张海月走这样的路如履平地。二月红也不差,步子稳当得很,偶尔还能腾出手来扶一把从坡上滚落的碎石。

到第三天傍晚,葬雪峰就在眼前了。

比张海月记忆中更高,更陡。整座山峰从半山腰往上全部被冰雪覆盖,在夕阳下泛着冷白色的寒光。峰顶隐在浓云里,看不清到底有多高。她站在山脚仰头望了一会儿,觉得那座山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一根冰柱,直愣愣地戳进天里。

月玉在她胸口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人狠狠撞了一拳。

她捂着胸口蹲下来,缓了几息才站起来。"就是这里。"

二月红把骡子拴在避风处,卸下行李,蹲在地上摊开铜牌地图。铜牌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在葬雪峰的阴影里看着格外清晰,中心辐射状的纹路指向山体东北面的一处位置。

"入口应该在那边。"他指了个方向,"但铜牌上的地图只画到入口,里面什么也没有。进去之后全靠自己摸。"

张海月点了点头。两人把骡子留在山脚,只带了最必要的装备——绳索、火折子、干粮、水囊、匕首,还有二月红那根金属长棍。张海月注意到那根棍子在雪山的映照下微微泛着青光,棍身上的符纹似乎在变暗,和周围的环境融在一起。

"你这棍子是什么做的?"她问。

"青铜掺陨铁。"二月红把棍子往肩上一扛,"老辈子传下来的物件,专克阴祟。等会儿进去你就知道了。"

两人沿着山体东北面的岩壁摸索了一个多时辰,天彻底黑透了,雪地上只有星光照出微弱的光线。张海月握着月玉走在前面,玉在黑暗中发出的光芒比月光还亮,在雪地上投出一圈暖白色的光晕。她跟着玉光的指引,左转右绕,最后在一面覆满冰层的岩壁前停了下来。

月玉的光打在冰面上,冰层下面的东西透了出来——一扇门。

石门的轮廓被冰封在岩壁里,门面上刻满了张家古文字,密密麻麻的,和棺材盖上的如出一辙。张海月凑近了看,那些文字被冰层扭曲了形状,读不清楚,但门扇正中有一个熟悉的凹槽,弯月形,和月玉的形状严丝合缝。

"要放上去?"二月红站在她身后问。

张海月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月玉从怀里取出来,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她说不上来的激荡,像一根绷了十七年的弦终于要松了。她把月玉对准那个凹槽,按了下去。

玉入槽的一瞬,整面冰壁"咔嚓"一声裂开了。

裂纹从月玉嵌入的位置向四周蛛网般蔓延,几息之间覆满了整面岩壁。然后冰层一块一块地剥落,碎石簌簌往下掉,那扇石门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中。门扇古朴厚重,看不出是什么石料雕成,表面呈一种暗沉的青灰色,上面刻着的张家古文在月玉的光芒下微微发亮。

然后门动了。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机关转动的咔嚓声。那扇沉甸甸的石门向内缓缓敞开,像是有人从里面推开的一样。门缝里涌出来的气流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奇异的香,和棺材里那种香料味很像,但淡一些,混了些别的气息,像是久不见天日的地底深处的味道。

张海月站在门口,门缝里透出的微光落了她满身。她看见门后是一条宽阔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发光的珠子,一颗颗幽幽地亮着,把甬道照得如同月夜。

甬道深处,有风。

那风贴着地面吹过来,拂过张海月的脚踝,带着一股她无比熟悉的气息——墨脱雪山顶上的风就是这种味道,凛冽、干净,但裹着某种说不清的苍凉。

她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

身后,二月红跟着她走了进来。金属长棍的底端叩在石地上,"铛"的一声轻响,在甬道里荡出一串悠长的回音。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最后"咔嗒"一声锁死了。

张海月没有回头。她的眼睛盯着甬道深处——那尽头隐隐约约有一团更大的光亮,像是有个极大的空间在等着她。而胸口的月玉在嵌入凹槽之后已经回到了她手里,此刻烫得像一团火,脉动急而猛,像是在嘶喊。

她攥紧了玉,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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