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也更残酷。
白纸黑字的医疗事故鉴定报告和权威专家的联合复盘都清晰地指向同一个结论:许沁存在明确的违规跨科室执业行为,且在关键手术操作中存在技术性失误,这两点直接导致了樊父的死亡。
更让孟家感到窒息的是,随着深入调查,医院内部更多被轻轻放过的“旧账”被翻了出来。
类似的风险操作不止一次,只因为之前运气好没出事,加上导师看在孟家的面子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才让她一路走到今天。
孟怀瑾和付闻樱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份调查报告,沉默了许久。
佣人端来的茶早已凉透。
孟怀瑾“是我……没教好她。”
他们一直以为许沁只是性子独了些,倔了些。
他们用规矩约束她,用资源铺路,却从未真正看清,那个被他们从医院带出来的小女孩,骨子里对生命的敬畏,早已消磨殆尽,滋生出一种近乎狂妄的自负,最终走向了无法挽回的歧路。
蔑视人命。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孟家夫妇心上。
他们一生尊礼守节,却养出了一个害人性命的女儿。
没有犹豫,孟家迅速做出了决定。
付闻樱亲自去见了樊胜美和樊母,见面地点约在医院附近一间安静的茶室包间。
过程远比预想的艰难。
樊母的哭嚎、咒骂、以头抢地的撒泼,几乎掀翻屋顶。
她听不懂什么违规操作、技术失误,她只认准“孟家害死了我老头子”、“有钱人草菅人命”。
律师冷静地陈述法律责任和赔偿方案,她充耳不闻,只反复哭喊“要偿命”、“要弄死许沁”。
付闻樱的目光,越过失控的樊母,落在樊胜美身上。
这是唯一可能沟通的对象了。
付闻樱“樊小姐,对于许沁的个人行为给您的家庭带来的巨大伤害,我代表孟家,表示最深切的歉意。这件事,孟家绝不会推卸责任,也不会包庇任何人。”
付闻樱“我们会全力配合司法机关调查,尊重并接受一切法律判决。同时,在法律责任之外,孟家愿意就赔偿问题,与你们进行协商,尽最大可能弥补你们的损失。”
她推过去一份初步拟定的赔偿方案,数字足以覆盖樊父的医疗费、丧葬费,并留下一笔可观的生活保障金。
付闻樱“这是我们的诚意。具体的数额和方式,都可以谈。如果你们想要走法律程序,我们也接受。”
樊胜美没有去看那份方案。
她抬起眼,看着付闻樱,那双曾经总是努力描画精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樊胜美“孟夫人话说得真漂亮。可如果不是你们孟家,许沁她敢这么一次又一次地违规吗?如果不是你们孟家……我爸爸的命,在你们眼里,是不是也就是一份‘可以谈’的赔偿方案?”
樊胜美“对了,暮晚懿和你们说了吧?我这个人贪慕虚荣,只要拿钱砸就行。”
付闻樱眉头蹙了一下:
付闻樱“樊小姐,请你慎言。晚懿从未在我,或是在孟家任何人面前,对你有过任何不当的评价。她不是那样的人,也不会做那样的事。”
付闻樱“关于许沁,她的错误行为,孟家绝不包庇,也绝不推卸我们作为家长疏于管教的连带责任。我今天坐在这里,是代表孟家,以最诚恳的态度,来面对你们,处理此事。赔偿方案是基于法律和事实对你们损失的弥补,而非基于对你个人的任何看法。请你不要混淆,也不要无端牵连他人。”
樊胜美“无端牵连?孟夫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觉得我傻?她要不是你们的人,怎么会大早上就从你儿子的车上下来?你们那个圈子里不都这样吗?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不管是前一天还拉着她的手心肝宝贝地叫着的曲连杰,还是表面一副天真无辜实则背后捅刀子的暮晚懿。
樊胜美“是!我是虚荣!我是需要钱!我家里现在就是个无底洞!可这不代表我爸爸的命,就能被你们用钱买走!更不代表,我要跪着接你们的钱,还要感谢你们慷慨!”
樊胜美“妈!我们走!”
她不再看付闻樱,猛地拉起还在哭嚎的母亲,踉跄着冲出了包厢,重重摔上门。
震耳的关门声在包厢里回荡。
律师团队的人面色凝重,不敢出声。
过了许久,付闻樱才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律师斟酌道:“付董,暮小姐那边是否需要解释或……”
付闻樱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付闻樱“现在去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也可能给懿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当务之急是樊家的态度。后续所有法律程序,必须严格依法,不留任何话柄。孟家该承担的责任,一分不会少;不该承受的污名,一步也不退让。”
付闻樱“至于许沁……孟家,绝不干涉,也绝不原谅。”
离开茶室,坐进车内,付闻樱没有立刻吩咐司机开车。她靠在椅背上,闭目片刻。
樊胜美那句充满恨意的话语仍在耳边萦绕。
她知道,樊胜美需要这样一个具体的对象,来承载无处安放的痛苦和愤怒,而恰好与孟家有关联、又曾与她相对亲近的暮晚懿,就成了最合适的靶子。
麻烦在于,这种根植于痛苦和偏见的误解,往往最难消除。
它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墨块,瞬间污染了一大片清水,且会随着时间晕染扩散。
付闻樱拿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出键上方,最终还是移开了。
现在打电话,除了让那孩子平添烦恼和委屈,并无太大益处。
懿懿足够聪明,或许已经察觉到樊胜美的疏远与异样。
至于樊胜美……付闻樱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法律会给出裁决,孟家会履行责任。
但心灵的创伤与阶级的隔阂,就像两条平行线,或许永远没有真正交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