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晚风静谧。
宿舍窗帘轻晃,晨光透过缝隙落进屋内,温柔地铺在桌面的谱纸上。
叶瑜仟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抬眸看向自己的手腕。
昨夜贴上的冰凉贴药效极好,一夜冷敷过后,红肿尽数消退,只剩下极浅的淡红痕迹,痛感几乎消散殆尽,指尖发力、和弦按压都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利落。
舒曼清睡醒一睁眼,立刻凑过来查看:“太好了!完全不肿了!那匿名好心人也太及时了,再晚两天你铁定要熬炎症。”
叶瑜仟轻轻弯唇点头,心底那点微弱的暖意依旧萦绕不散。
她依旧不知道是谁送的药,可那份无声的善意,真实替她解了燃眉之急。
反观宿舍另外两人,气氛依旧沉郁。
阮洹洹一早醒来,脸色就算不上好看。昨晚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一想到叶瑜仟摔倒受伤却依旧顺利完成排练、甚至还有人匿名贴心送药,心底的不甘和别扭就越积越重。
凭什么叶瑜仟次次都能逢凶化吉?
凭什么她受点小伤都能被人默默惦记、暗中偏爱?
嫉妒像细密的藤蔓,缠得她心口发闷。
她不动声色地收拾东西,低垂的眼底,悄然酝酿出一点阴翳的心思。
今日上午是小组封闭式合练,老师不在场,只留六人自主磨合,为最终汇演彩排。
没有老师监督,没有旁人约束,正是最容易动手脚、最方便搅局的时候。
阮洹洹指尖捏紧琴带,心里已然打定主意。
她要打乱叶瑜仟的节奏。
她要让所有人看见,叶瑜仟并非无懈可击,只要节奏乱了,所谓的核心、所谓的标杆,一样会失误。
齐可染坐在角落,敏感地察觉到阮洹洹周身低气压,却依旧习惯性沉默,假装一无所知,不敢掺和任何是非。
半小时后,六人齐聚专属排练琴房。
清晨的琴房安静密闭,隔音效果极好,关上房门,便彻底隔绝了外界声响,只剩六人彼此的呼吸与琴弦声。
邓修瑾照例率先开口,温和安排进度:“今天我们主攻衔接断层段落,以叶瑜仟的节拍为核心,大家跟着她的速度走,稳为主。”
一句话,再次巩固了叶瑜仟的核心位置。
阮洹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排练正式开始。
前两遍磨合尚且顺利,叶瑜仟手腕无恙,指法稳如往常,节拍清晰规整,带着整个小组稳步推进。
可从第三遍开始,变故骤然发生。
原本贴合整体节奏的阮洹洹,开始刻意抢拍、乱拍。
她不再是基础薄弱的失误,而是精准、刻意地错开叶瑜仟的节拍——叶瑜仟轻弹处她重扫,叶瑜仟停顿处她抢进,声部死死对冲,硬生生撕裂整首曲子的流畅感。
刺耳的杂音反复穿插在温柔旋律里,好好的合奏,被搅得错乱割裂。
所有人都能听出,这不是失误,是故意为之。
邓修瑾眉头微蹙,出声提醒:“阮洹洹,稳住节拍,跟上主旋律速度,不要抢拍。”
“我没有啊。”阮洹洹立刻抬眼,语气无辜又委屈,故作茫然,“我一直跟着节奏走,可能是叶瑜仟今天的节拍忽快忽慢,我实在跟不上吧。”
反手又是一次栽赃。
把所有混乱的源头,再次推给叶瑜仟。
舒曼清当场就气了,握着琴的指尖泛白,正要开口辩驳,却被叶瑜仟轻轻一个眼神按住。
叶瑜仟神色平静,眼底却已然微凉。
她清楚察觉到了阮洹洹的恶意针对。
昨日摔伤、今日故意乱拍,步步紧逼,次次找茬,早已不是简单的攀比,是刻意的针对与刁难。
“再来一遍。”叶瑜仟没有辩解,只淡淡开口,试图用最稳的节奏带起全场。
她不愿内讧,只想好好完成排练。
可她的退让,换来的是阮洹洹愈发肆无忌惮的捣乱。
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次合奏,阮洹洹都精准卡点捣乱。
她专门盯着叶瑜仟抬手换和弦的空档,刻意制造杂音,死死打乱她的节奏专注力。几次下来,哪怕是叶瑜仟心态再稳,也被反复的干扰打乱了状态,指尖出现了排练以来第一次细微的失误。
就这一个微小的断层,让阮洹洹眼底瞬间亮起得逞的笑意。
“果然还是不稳。”她低声呢喃,语气带着隐晦的嘲讽。
琴房气氛彻底僵硬。
邓修瑾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难得收敛了温和,正要严肃制止,琴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两道身影立在门口。
是陆远舟,和陪他过来闲逛的叶寒。
两人本是路过艺术楼,听见琴房杂乱刺耳的合奏声,本想径直离开,可听见熟悉的曲子,脚步下意识顿住。
推门而入的瞬间,屋内所有动静,尽数落入眼底。
也尽数落入陆远舟耳中。
他本是闲散驻足,清冷眉眼带着惯有的淡漠,可目光扫过场内的瞬间,视线精准锁定在故作无辜的阮洹洹身上,又落在始终从容隐忍、被刻意针对的叶瑜仟身上。
短短两秒,他看清了所有猫腻。
看清了一次次刻意的抢拍捣乱,看清了拙劣又恶毒的栽赃,看清了女孩被反复刁难、强行打乱节奏的隐忍。
昨夜他费心惦念、默默送药,只盼她手腕痊愈、安稳练琴。
不过短短一夜,她刚养好伤,重回排练场,就被人如此刻意针对、恶意搅局。
心底那点克制已久的情绪,轰然翻涌。
原本淡漠清冷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极沉、极冷的怒意。
不是浮躁的暴怒,是极致隐忍、压迫感十足的冷怒。
他向来极少动气,万事漠然置之,旁人的纷争闹剧从不会影响他半分心绪。
可这一刻,胸腔里的冷火层层堆叠,压得周身空气都骤然变冷。
他看着阮洹洹仗着无人强硬制止,肆意刁难、恶意搅局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刺眼、令人生厌。
凭什么有人安分守己、勤恳自律,却要被无端针对?
凭什么有人满心向阳、专注前路,却要被旁人的嫉妒恶意反复拉扯?
陆远舟站在门口,没有出声,没有迈步,周身气场却彻底沉了。
原本清隽疏离的少年,此刻眉眼覆霜,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锋利冷硬。漆黑的眼眸沉沉凝着场内,寒意森森,压迫感无声蔓延整个琴房。
连空气都仿佛瞬间凝固。
一旁的叶寒瞬间察觉不对劲。
他太了解陆远舟了。
他生气从来不会大吼大叫,不会失态动怒。
他真正动怒的时候,就是这样——极致安静,极致冷漠,眼底藏着翻涌的戾气,却死死克制,不露分毫失态。
叶寒心底一惊。
完了,这次是真惹恼陆远舟了。
以往班里再吵闹、再离谱的事,陆远舟永远冷眼旁观、无波无澜,从来不会露出半分情绪。
可现在,他是实打实的动怒了。
琴房里的众人,也隐约察觉到门口骤然压低的气压。
阮洹洹原本得意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莫名心底一寒,下意识转头看向门口。
对上陆远舟那双沉冷无温的眼眸时,她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生出强烈的慌乱与心虚。
那双眼睛太沉、太冷、太吓人。
没有情绪,没有话语,却像能一眼洞穿她所有拙劣的小心思,带着极强的威慑力。
阮洹洹瞬间不敢再乱动,握着琴弦的手指僵硬停住,再也不敢刻意捣乱。
整个琴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能清晰感觉到——
这位向来不问世事、淡漠疏离的陆远舟,此刻,彻彻底底生气了。
浓烈的冷意,无声笼罩全场。
叶瑜仟也抬眸看向门口。
撞进他沉沉冷冽的眼底,她微微一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远舟。
往日的他是清冷、是疏离、是漫不经心的淡漠。
而此刻的他,眼底藏着汹涌克制的怒意,周身寒气逼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明明一句话没说,一个动作没做。
却偏偏,用极致沉默的姿态,替她压住了所有无端的纷争与恶意。
邓修瑾也察觉到门口低到极致的气压,顺势出声打破僵硬,严肃定调:“重新来,所有人端正态度,认真磨合,杜绝故意失误。”
有了门口无声的震慑,再也无人敢肆意捣乱。
新一轮排练开始。
没有了刻意的干扰,叶瑜仟的节奏瞬间回归稳定,指尖起落从容,琴音流畅干净,依旧是最稳的核心节拍。
错乱的旋律,再度回归规整温柔。
门口。
陆远舟依旧伫立不动,目光牢牢落在女孩安稳弹琴的背影上。
眼底的怒意未散,冷色沉沉。
他依旧沉默,依旧不靠近、不搭话、不干预。
依旧维持着普通同学的最远边界。
可那份藏在眼底的护惜与愠怒,早已汹涌泛滥,再也藏不住。
叶寒站在他身侧,全程旁观,心底看得明明白白。
陆远舟的生气,从来不是为了闹剧。
是心疼她次次隐忍,是不满她屡屡被欺,是厌恶那些无端消耗她、刁难她的恶意。
琴声悠扬,室温回暖。
可门口少年眼底的寒霜,久久未消。
无人知晓,他沉默伫立的这片刻,已然替这只负重前行的鸢鸟,挡下了无数暗处的风雨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