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褪去晨间的温柔,燥热的风卷着梧桐絮,簌簌落在艺术楼的走廊栏杆上。
上午的随堂测评结束后,叶瑜仟稳坐班级专业第一的消息,几乎瞬间在器乐班传开。老师当众定她为小组节奏基准、合奏核心,无疑是彻底打碎了阮洹洹所有的攀比心气。
一整个午休,阮洹洹都沉默寡言,眼底的阴郁压得死死的,不再刻意阴阳怪气,可这份反常的安静,反倒让人更觉不安。
舒曼清全程提防着她,私下悄悄跟叶瑜仟念叨:“她今天太乖了,肯定憋着什么坏,你下午小心点。”
叶瑜仟低头整理着合奏谱,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音符,神色平静:“没事,做好自己就够了。”
她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却也从不畏惧突如其来的风波。下午课后,小组需要统一留下来录制合奏初版音频,作为课堂作业提交。所有人都要留下来补练、录音,没人可以缺席。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同学们陆续收拾乐器,往大琴房集合。
叶瑜仟将吉他背好,跟着人流走出教室。
走廊人多嘈杂,来往都是抱着乐器、说说笑笑的学生。舒曼清被班委临时叫去登记作业名单,让叶瑜仟先去琴房占位置,自己随后就到。
叶瑜仟独自顺着长廊往前走。
拐角处光线偏暗,地面刚被保洁阿姨拖过,湿水未干,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渍,极其隐蔽。
她专心看着手里的谱子,对照着和弦细节默记,一时没有留意脚下。
下一瞬,脚底骤然一滑。
失重感猛地袭来。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重心彻底失衡。
“咚——”
沉闷的落地声在空旷走廊响起。
叶瑜仟整个人重重摔在地面,后背狠狠磕在冰冷的墙壁棱角上,手腕为了撑地猛地用力,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怀里的谱子散落一地,吉他也险些脱手摔落。
刺骨的钝痛顺着脊背蔓延开来,手腕酸胀发麻,指尖瞬间使不上半点力气。
她僵在原地,疼得瞬间发白了脸色,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不远处几个路过的同学停下脚步,迟疑地看过来,却没人第一时间上前帮忙。
就在这时,一道轻快利落的脚步声骤然加速。
“小心!”
声音响起的同时,一道白色身影快步冲了过来。
是叶寒。
他原本陪着陆远舟准备去校外打球,两人刚走到楼梯口,余光瞥见这边的意外,几乎是下意识快步跑来。陆远舟紧随其后,原本松弛的脚步,在看到女孩摔倒的瞬间,猛地一顿。
叶寒动作利落,先一步蹲下身,生怕碰到她受伤的地方,语气带着真切的担忧:“摔得严重吗?别动,先缓一下。”
他性格热忱通透,做事分寸感十足,没有贸然拉扯她起身,只是先帮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吉他,又弯腰将散落一地的谱子一张张捡起、整理整齐。
叶瑜仟咬着唇,强忍身上的痛感,低声道:“我没事……”
话音刚落,她试着微微抬手,手腕一阵钻心的酸痛,让她眉头骤然蹙起,根本用不上力。
站在身后不远处的陆远舟,目光牢牢锁在她泛红的手腕、苍白的侧脸之上。
方才那一瞬间的失重坠落、沉闷的撞击声,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他素来冷静自持,情绪从不会轻易外露,可此刻胸腔里莫名窜起一阵慌乱,密密麻麻的闷意席卷心头。
视线落在她纤细手腕泛红的肌肤上,看着她强撑镇定、不肯示弱的模样,心底的担忧不受控制地翻涌、发酵。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周身的清冷气场却骤然沉了几分,眼底褪去了所有散漫淡漠,覆上一层极深的紧绷。
他看着她强忍疼痛、故作平静的样子,心口莫名发紧。
这女孩永远这样,受了委屈不吭声,受了伤痛也只会自己硬扛。
叶寒将谱子全部收好,递还给叶瑜仟,随即细心观察她的状态:“手腕是不是扭到了?地面太滑,这拐角本来就危险,很多人都在这儿摔过。你先别用力,我扶你慢慢起来。”
语毕,他伸手轻轻扶住叶瑜仟的胳膊,力道轻柔稳妥,小心翼翼将她扶着站起身。
叶瑜仟站稳身形,后背的钝痛依旧清晰,手腕酸胀无力,连握住谱子都有些费劲。她轻轻颔首,低声道谢:“谢谢你。”
“小事而已。”叶寒笑得坦荡,语气随和,完全没有陌生的疏离感,“你是陆远舟同班的那个学霸吧?上午弹琴超稳,我印象可深。”
他自来熟的性格,瞬间缓和了当下略显窘迫的气氛。
叶瑜仟微怔,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舒曼清匆匆赶来,看到她脸色发白、手腕泛红的模样,瞬间慌了:“仟仟!你怎么摔成这样?疼不疼啊?”
“没事,小磕碰。”叶瑜仟摇摇头。
舒曼清心疼又气愤,转头看向湿漉漉的地面,忍不住吐槽:“这地拖得也太离谱了,也不贴个警示,太坑人了!”
一旁的叶寒顺势开口解围,帮着梳理情况:“确实是地面问题,这拐角采光差、水渍隐蔽,学校这边本来就有疏漏。你们等会儿去琴房可以跟老师说一声,让人贴个警示牌,免得其他人再摔倒。”
他几句话,就把意外的缘由归得清清楚楚,杜绝了旁人多想,也免去了叶瑜仟被调侃不小心的窘迫。
全程,陆远舟始终静默伫立。
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搭话,只是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落在她手腕的红肿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着。
心底的担忧迟迟散不去,细密、沉闷,却又克制到极致。
他依旧是那个疏离淡漠、万事不萦于怀的陆远舟,可唯独这一刻,心绪彻底乱了分寸。
他清楚看到她指尖微颤,清楚看到她眼底强忍的疼意,清楚看到她明明难受至极,却依旧不愿显露半分脆弱。
叶寒余光瞥见身后兄弟的状态,心里了然。
他太懂陆远舟了。
这人向来情绪藏得极深,表面看着云淡风轻,眼底的紧绷和慌乱,却骗不了任何人。
若是真的毫不在意,根本不会驻足停留,更不会全程沉默凝视、气场沉冷。
叶寒心里悄悄摸清了底细,却不点破,只转头继续温和叮嘱叶瑜仟:“你这手腕大概率扭到了,等会儿别用力弹琴了,录音排练尽量少上手,回去赶紧冰敷一下,别肿得更严重。”
“好,谢谢。”叶瑜仟真诚道谢。
“不用客气。”
叶寒说完,回头冲一直沉默的陆远舟扬了扬下巴,打趣道:“走了啊陆神,不耽误排练了。”
陆远舟终于缓缓抬步,目光从女孩身上淡淡掠过,那一瞬的担忧早已尽数敛回眼底,重新覆上冰冷平静的外壳,仿佛方才所有的心绪动荡都从未存在。
他一言不发,只是步履比来时沉了许多,周身气压极低。
两人转身离开长廊。
走远之后,叶寒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笑着调侃:“可以啊兄弟,我刚才都看出来了,你慌了。”
陆远舟目视前方,面色冷淡,拒不承认:“没有。”
“还装?”叶寒挑眉,步步拆穿,“你刚才站那儿,眼神都快黏人家身上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从来没见你对哪个陌生人这么上心。”
陆远舟薄唇紧抿,沉默不语。
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担忧,却无比真实。
他不得不承认,方才看到她摔倒在地、脸色惨白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慌了。
无关风月,无关心动,是一种莫名的、不受控制的牵挂与担心。
长廊这边。
舒曼清扶着叶瑜仟,慢慢往琴房走,满心担忧:“等会儿排练你别硬撑,手腕疼就说,大不了我们跟老师说明情况,晚点再录,千万别伤到手,你靠手弹琴的啊!”
“我知道。”叶瑜仟轻声应着。
可她心里清楚,今天的录音作业必须全员完成,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拖垮整个小组。
哪怕手腕酸胀隐痛,她也只能咬牙坚持。
两人走进大琴房时,阮洹洹、邓修瑾、齐可染几人早已到齐。
而陆远舟因为提前补录了早早的录完打球去了
阮洹洹抬眼看到叶瑜仟手腕泛红、脸色苍白的模样,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晦暗的笑意,转瞬即逝,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她看着叶瑜仟隐忍不适、强撑状态的样子,心底竟隐隐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风光又如何?被老师偏爱又如何?总有不顺利的时候,总有撑不住的时候。
可这份微妙的心思,无人察觉。
邓修瑾细心,一眼就看出叶瑜仟状态不对,立刻温和开口询问:“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哪里不舒服吗?”
“刚刚走路不小心摔了一下,手腕扭到了,不碍事。”叶瑜仟淡淡解释。
邓修瑾闻言,当即放缓安排:“那你别勉强,等会儿排练你轻点弹,主旋律我多兜底,我们放慢速度磨合,优先顾着你的手。”
他温柔体贴,坦荡周全,第一时间选择照顾她的状态。
琴房的灯光柔和洒落,六把吉他静静摆放。
有人温柔体恤,有人暗自窃喜,有人远隅牵挂。
长廊那场猝不及防的摔倒,像一阵突如其来的微风,轻轻吹乱了所有人的节奏。
吹乱了叶瑜仟安稳平静的日常,吹乱了阮洹洹刻意压制的嫉妒,更吹乱了陆远舟万年不变的清冷心绪。
少年深埋心底的担忧,克制无声,无人知晓。
这只拼命向前、独自翱翔的鸢鸟,不知不觉间,早已被暗处的目光牢牢牵挂、默默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