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暮色总是落得很快。
晚霞褪尽最后一点橘色,整座恒大校园被一层浅浅的青灰笼罩,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铺在绵长的林荫道上,温柔却疏离。
回到宿舍后,室友们各自忙着琐事。阮洹洹对着镜子护肤拍照,嘴里不停念叨着今晚校园的晚风有多适合氛围感拍照;齐可染安安静静整理课本,性子温顺得几乎没有声响;舒曼清洗漱完,靠在床边刷着手机,偶尔抬眼看看失神的叶瑜仟。
只有叶瑜仟,始终坐立难安。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下午琴房的那一幕 ——
隔壁琴房猝不及防拉开的门缝,陆远舟冷白沉静的侧脸,还有他扫过她和邓修瑾时,骤然沉下去的眼底。
那一眼太淡,太快。
淡到旁人只当他一贯冷漠。
却重到,压得叶瑜仟心口闷了整整一个傍晚。
她其实比谁都清楚。
陆远舟的冷淡从来不是无差别。
他对全世界生人勿近,唯独对她,破例过太多次。
那些隐秘、克制、从不对外言说的温柔,只有她接住了。
可偏偏,他从不主动靠近,从不解释分毫,只会在看见她和别人亲近时,不动声色地冷下去。
像晚风压过山岗,无声,却汹涌。
“叶叶,你今晚怎么怪怪的?心不在焉的。” 舒曼清掀开床帘,看向一直发呆的她,轻声问。
叶瑜仟指尖微僵,摇摇头,勉强扯出浅淡笑意:“没有,就是有点想练琴。”
这话是真的。
心里乱成一团麻的时候,只有吉他能让她安定。
小县城无数个漆黑孤独的夜晚,都是琴弦陪她熬过来的。它是她逃离平庸命运的执念,是她贫瘠青春里唯一的光。
“这么晚还去琴房?” 舒曼清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琴房十点才关,倒是还能练一会儿。”
“嗯,我去待一会儿。”
叶瑜仟拎起自己随身的小琴包,简单换了件干净外套,轻手轻脚走出宿舍。
夜里风更凉,带着初秋独有的清寂。
校园行人渐少,喧闹褪去,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孤单,像一只迟迟不肯归巢的鸢。
琴房楼依旧亮着零星灯火。
夜里的琴房格外安静,走廊空空荡荡,几乎没有学生逗留。白日里热闹温柔的气息散尽,只剩下木质乐器干净清冷的味道。
叶瑜仟熟练地预约了下午常待的那间琴房,推门而入。
关好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她抱着吉他坐下,指尖轻轻落在弦上。
起初只是简单的音阶、基础和弦,一点点抚平心底的浮躁。可越弹,心绪越乱。
脑子里交替出现两个人的模样。
邓修瑾温柔含笑的眉眼,妥帖、安稳、永远恰到好处的温柔,像稳稳托住她的暖阳,给足她安全感。
而陆远舟。
永远沉默、永远疏离、永远藏着心事。吃醋不吭声,温柔不张扬,在意不表露。
他像深冬寒月,清冷刺骨,却偏偏悄悄照亮了她刚来这座陌生城市的荒芜。
叶瑜仟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压弦,旋律渐渐慢下来,变得柔软又低沉。
琴声细碎温柔,顺着门缝,轻轻飘向寂静长廊。
她不知道的是 ——
隔壁琴房,灯一直亮着。
陆远舟早在半小时前就来了。
他没有练琴,只是靠窗坐着,指尖夹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安静地看着窗外沉沉夜色。
少年脊背挺直,周身寒气凛冽,明明只是安静坐着,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自下午琴房撞见叶瑜仟和邓修瑾近距离说笑后,他心底那点隐忍的烦躁,就一直没压下去。
他惯来冷淡,不爱与人纠葛,更不会主动争抢什么。
从小到大,所有东西他都可以无所谓、可以放手、可以不争不抢。
唯独这只好不容易飞出小城、干净纯粹的小姑娘,让他失控。
他比所有人都早知道她。
早知道那个小县城里,有个女孩靠着一把吉他熬完整个青春,拼命刷题、拼命逃离,眼里藏着倔强和不甘。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到这里,看着她小心翼翼、怯生生拥抱新的生活。
他本只想远远看着,护她安稳、看她顺遂。
可人心从来不由己。
他受不了她眼里的笑意,是别人给的。
受不了她腼腆温柔的回应,对着旁人。
隔壁忽然响起轻柔的琴声。
熟悉的节奏,干净的指法,温柔得像晚风落怀。
陆远舟眸光微动,抬眼望向隔着一堵墙的隔壁。
是她。
他认得她的琴声。
干净、柔软,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怯懦,却又藏着极强的韧劲。
整座安静的琴房楼,只剩下她断断续续、温柔起伏的琴声。
陆远舟静坐良久,终于还是起身。
脚步声很轻,落在空荡长廊里。
他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在她的琴房门口,隔着门板,安静听着里面的旋律。
灯影落在他冷白的侧脸,睫毛垂落,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隐忍、克制、隐秘的心动,还有淡淡的、无处安放的占有欲。
琴声忽然停了。
叶瑜仟弹到一半,心弦骤然一颤。
说不清是直觉还是感应,她总觉得门外有人。
整间琴房密闭安静,风吹不动房门,却有一道极沉、极静的气息,稳稳落在门外。
她心跳猛地乱了节拍,迟疑几秒,抬手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
夜色灯火,长廊寂寂。
陆远舟静静站在离门半步的位置,黑色卫衣衬得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清冷,眼底藏着一片沉沉夜色。
四目相对的瞬间。
风停,声静,心跳轰鸣。
叶瑜仟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唇瓣微抿,眼底盛满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没走。
他在这里,听了她很久的琴。
“你……”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未平的颤音。
陆远舟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紧张局促的小脸,淡淡敛去眼底所有暗流,声线低冷干净:“这么晚,一个人练琴?”
简单一句问话,没有情绪起伏,却让整条长廊的晚风都温柔下来。
叶瑜仟轻轻点头:“嗯,晚上安静,适合练琴。”
“低血糖刚好,别熬太晚。”
他语气平淡,却藏着下意识的叮嘱。
还是这样。
人前冷漠寡言,人后句句温柔。
叶瑜仟鼓起勇气,抬眼望他,轻声问出心底憋了一下午的话:“下午…… 你是不是误会了?我和邓学长只是讨论琴技。”
她怕他多想,怕他疏离,怕好不容易靠近一点的距离,又被莫名的隔阂推开。
陆远舟眸光微微一顿。
昏黄廊灯下,他看着她紧张解释、生怕他误会的模样,心底沉寂许久的角落,轻轻塌了一块。
他垂眸,掩去眼底极淡的笑意,依旧是清冷模样,只淡淡道:“我没误会。”
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你对别人那样温柔。
不喜欢你对着别人眉眼弯弯。
不喜欢你的安稳和依赖,来源于旁人。
后半句,他藏在心底,永远不会说出口。
叶瑜仟怔怔看着他,心口又酸又软。
两人静静站在门口,晚风从长廊尽头吹过来,拂动两人发梢。
一冷一暖,一静一动。
一个隐忍凝望,一个慌乱心动。
良久,陆远舟抬眼,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吉他上,轻声开口:“刚刚弹的,什么曲子?”
“随便弹的,没有名字。” 叶瑜仟小声道,“就是…… 随便瞎弹的旋律。”
“很好听。”
他说得认真,没有敷衍。
是只属于他一个人,听过的、深夜里最温柔的旋律。
叶瑜仟耳尖彻底红透,不敢再看他眼睛,低头轻轻咬唇。
她忽然彻底明白。
她奔赴千里逃离小城,以为自己奔向的是自由、是前程、是新生。
可原来。
她奔赴的盛夏,遇见的沉沦。
全部都是他。
长廊灯火昏黄,晚风轻轻起落。
一只逃出旧巷的鸢鸟,本欲乘风赴山海。
却在这个温柔秋夜,心甘情愿,为一场清冷目光,慢慢停落,慢慢沉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