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借鉴。)
故乡的井,已经填了。
填井的那天,我不在场。听母亲说,来了几个人,搬了几块大石头扔进去,然后又倒了几车碎砖烂瓦,最后用水泥封了井口,抹得平平的,和院子里的地一般高。从此,那口井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有井边的青石板还在,被磨得光滑发亮,像一个老人光秃秃的头顶,在阳光下闪着寂寞的光。
我是在那口井边长大的。
井在院子东边,靠着墙,井口不大,被一块厚厚的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怕小孩子掉下去。每天早上,祖母第一件事就是揭开木板,打水。打水用的是铁皮桶,拴着一根长长的麻绳,桶扔下去,咕咚一声,沉到水底,然后一提一拉,满满一桶水就上来了。水是凉的,夏天的时候,把手伸进去,冰得人一哆嗦,却又舍不得拿出来。祖母用这水做饭、洗衣、浇花,也用这水给我洗脸。她的手粗糙,可水是软的,浇在脸上,像春风,像细雨,像她低低的、永远不急不慢的叮咛。
井水是甜的。
这不是夸张。井水的确是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山泉的那种甜,淡淡的,清清的,喝一口,从舌尖一直凉到胃里。夏天的时候,我们把西瓜吊在井里,泡上半天,捞出来,切开,瓜瓤是冰凉的,咬一口,甜得眼睛都眯起来。祖母说,这口井有几百年了,从她嫁过来的时候就在,井水从来没有干过,再旱的年份,水也是满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在说一个老朋友。
井边有一棵槐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小孩才能合抱。夏天的时候,槐花开得满树都是,白白的,一串一串的,像挂满了小铃铛。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落在井台上,落在水桶里,落在祖母花白的头发上。她也不掸,就那么顶着满头槐花,继续打水,继续洗衣,继续做她做了一辈子的事。有时候,她会捡几串槐花,洗干净,和面一起蒸,蒸出来的槐花饭,香得能让人把舌头吞下去。
我常常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很深,深得看不见底,只有一小片天空倒映在水面上,蓝蓝的,晃晃的,像另一个世界的窗口。我喊一声,回声嗡嗡的,从井底传上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答应我。祖母说,别喊,会把井喊醒了。我问,井醒了会怎样?她说,井醒了,就会走。我不信,觉得她在吓唬我。可我还是不敢喊了,怕井真的走了,怕再也看不见那片蓝蓝的、晃晃的天空。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故乡。那口井,就留在了记忆里,和槐花、青石板、祖母花白的头发一起,成了心里一个软软的、暖暖的角落。偶尔想起,就觉得日子还有盼头,觉得不管走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有一口井,井水是甜的,永远喝不完。
再后来,祖母不在了。那口井,也填了。
填井的时候,我不在场。可我能想象那个场景:石头扔进去,咕咚一声,水花溅起来,溅到井壁上,溅到青石板上,然后慢慢渗下去,渗到泥土里,再也看不见了。碎砖烂瓦一车一车地倒进去,把井填得严严实实的,像把一个人的嘴堵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最后,水泥抹平了,井口消失了,院子恢复了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井还在,在地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水还在,还是甜的,只是再也打不上来了。
有一年,我回了趟故乡。院子还在,槐树还在,青石板还在,只是井不见了。我站在那片水泥地上,站了很久,想听听井底的回声。可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谁家传来的、断断续续的狗叫。我蹲下来,把手放在水泥地上,凉凉的,硬硬的,和别处的地面没有两样。可我知道,下面有水,有井,有几百年的记忆,有我趴在井沿上看见的那一小片、蓝蓝的、晃晃的天空。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槐树还在,花还开着,白白的,一串一串的,落下来,落在水泥地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捡了一串,放在口袋里,带回城里。
那串槐花,后来干了,碎了,只剩下几根细细的花蕊,和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香。我把它夹在一本书里,和那片井水一起,藏在记忆的最深处。有时候,夜深了,我翻开那本书,看见那些干枯的花蕊,就会想起那口井,想起祖母,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甜丝丝的日子。
井填了,可水还在。水在地下流着,流到河里,流到江里,流到海里,流到天上,变成雨,落下来,落在故乡的院子里,落在那片水泥地上,落在槐树的叶子上,落在我走过的每一条路上。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再喝到那口井的水。不是从井里打上来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是甜的,和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