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玉笙帷轻轻翻开。
入目是一手极其漂亮的草行书,铁画银钩,苍劲有力,却又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玉笙帷乍一眼望去,似乎不是正式的记载。
螭吻初遇吾妻,在云梦之泽。
螭吻彼时年少,终日悠游,不问世事,是日天光正好,卧于水畔石上,忽见一女子于溪边俯身掬水。
螭吻容色清绝,举止娴雅,不觉失神,竟从石上滑落水中,狼狈万状,她闻声回首,见我落于水中,挽唇浅笑,那笑意如春冰初泮。
螭吻后来她每每以此事取笑于我,龙神之子竟不会水,我亦不恼,只道,见她一笑,便忘了游。
玉笙帷看到这,嘴角也不觉地弯了弯。
谁能想到,威严的龙神,竟也有这般笨拙可爱的少年时。
螭吻相识既久,渐知其性,她喜静,不尚浮华,好读上古残卷,尤精星象历法,厌食荤腥…
他极细致地记下她的喜好,还记录着他们曾同登昆仑之巅,观星象推移,辩四时气序,也尝同赴东海之滨,看渔人结网而耕,体悟人间烟火。
此后经年,相伴同行万里,渡三江,跨五岭,甚至在南海的礁石上,并肩刻下名字以作纪念,字里行间,皆是携手同游、心意相通的安然美好。
螭吻还写,他们一同治水患,济干旱,曾共修撰《九州水经注》一部,凡十卷,原本至今犹藏于侍麟宗藏书阁中,为后世治水者所宗,会将守护苍生落实到具体行动中。
螭吻白日勘测,夜里对坐灯下,她研磨,我执笔,窗外虫声唧唧,烛火摇曳,便是岁月静好。
他说,世人只知神凰九凤司天命、通因果,凡人遇事常向她祈求占卜指引,而他更知,她那一颗玲珑剔透的仁心,怜世间草木,悯天下苍生。
螭吻她曾言,愿天下无水旱之灾,愿苍生免饥馑之苦,我笑言,此志壮阔,恐非一人之力可及,她亦笑,既如此,君可愿同行?
螭吻彼时天边云霞正炽,映其面容如染胭脂,双眸清亮,犹胜星河,我心有所动,脱口曰:愿。
玉笙帷的心,随着那个“愿”字,轻轻一颤。
无需山盟海誓,一个愿字,便是将往后余生都许诺了出去。
他絮絮地记着她的琐碎。
说她喜食黍米粥,他便辟良田,专种黍米。
她爱雪梧花,他便在庭院中亲手植下。
她每岁花时,必倚树而坐,捧卷而读,他在旁烹茶,茶烟袅袅,落花簌簌,半日无言,亦不觉倦。
螭吻彼时常想,若余生皆如此,便是天地间第一等幸事。
读到此处,玉笙帷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幅画面,那般静好,那般圆满,让人心生向往,却又隐隐感到不安。
果然,笔锋渐渐沉郁。
螭吻天命有常,劫数暗藏。
螭吻星石现世,九婴乱起,数百年间,她眼中常含忧色,我常见她独自立于高处,望着远方烽火隐约的人间,背影单薄。
螭吻我知她心中所念,所忧,我亦知,天命所归,劫数难逃,可私心里,仍存着一丝奢望,盼这山河无恙,盼能护她周全。
螭吻星石之劫,来如雷霆,陨爆之时,天地失色,我赶到,已晚矣。
短短一行,看似轻轻带过,却力透纸背。
螭吻自她去后,我不复入云梦,雪梧花年年开,我亦不再倚树烹茶,她不在,做什么都失了滋味。
螭吻每月望日,我必至她神像前,燃一盏长明灯,独坐至天明,灯火荧荧,我与她对坐,不言不语,便觉她还在。
螭吻只是天亮了,灯灭了,她又不在了。
玉笙帷翻到此处,纸页上的字迹略显潦草,不复前文的从容,接下来的文字,不再是回忆,而是一段仿若倾诉般独白。
螭吻吾妻九凤。
螭吻你走之后,山河依旧,四时更迭,万物循生,人间熙攘,代代无穷,岁岁如新。
这人间很好,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生生不息。
只是,没有你。
这星河璀璨,浩瀚无垠,亘古流转。
只是,没有你。
这水泽汤汤,自我掌中流过,润泽八荒,哺育苍生。
只是,没有你。
…
一连数个“只是,没有你”,好像伴随着沉重又温柔的叹息,是失去爱侣的悲痛,更是一个与天地同寿的神灵,在永恒的生命里,独自面对失去她的时光。
他所见的一切美好,都因她的缺席,成了映照孤寂的镜子。
螭吻我又去了一次南海。
螭吻礁石上的字迹已被潮水磨平了大半,顺着当年刻痕的走向,重新刻了一遍。
螭吻刻得很深,这次应是能撑得久一些。
螭吻不知,是字迹先被磨平,还是,我先等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