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依然呼呼刮着。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水渍印子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客厅那边没有声音了。沙发偶尔响一下,是他翻身。翻身翻得很勤,没睡着。
我在心里数。
一下,两下,三下。翻到第七下的时候,停了。走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他站在卧室门口。
我没动。呼吸放得很匀,假装睡着了。
他没进来。就站着。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似乎没有人了。
但我知道他在。因为空气里多了一点味道,沐浴露的,他用的那瓶,很淡,飘过来,又散掉。
“哥。”很轻。
我没应。
“哥,你睡了吗?”
我没应。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觉得他走了。
“我没睡。”我说。
他愣了一下。听见他呼吸变重了一拍。
“我能进来吗?”
“你不是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没动。
“你让我进,我就进。”他的声音很低。
我看着天花板。
“门没锁。”
他走进来了。脚步声从门口到床边,地毯吃掉了大部分声音,只剩一点沙沙的响。
床垫陷下去一点,他坐在床边,没躺下来。
谁都没说话。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空调的风从吹变成停,又从停变成吹。
他的手伸过来了。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没握住。就碰了一下。
我没有缩回去。
也没有回握。
他的手指在我指尖停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去。
“哥。”
“嗯。”
“你还记得以前吗?”他的声音很轻。“以前你睡着了,我也会这样碰你一下。你不知道。”
我没说话。
“你每次都会缩回去。”他说。“你睡觉的时候不喜欢被碰。但你从来不跟我说。是我自己发现的。”
我闭着眼睛。
“有一次你缩得太厉害,手撞到床头柜了。你醒了,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你又闭上了眼睛。第二天你手背上青了一块,你没问我怎么弄的。”
他的声音在抖,但没哭。
“你知道我为什么碰你吗?”
“因为你没有安全感。”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每次碰我,都是怕我不在了。”我终于抬眸瞟了一眼范尘宇。“以前是,现在也是。”
沉默了很久。
“哥。”
“嗯。”
“你以前生病的时候,我不知道。”
“你说过了。”
“我知道我说过了。但我还想说。”
我没接话。
“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拿报告。你发消息给我,说你生病了。我说好好养病。”
他的手攥着床单,攥得很紧。
“你那时候是不是很希望我去看你?”
我看着天花板。
“不然呢?”我说。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但我没有去。”
“嗯。”
“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不恨。”我说。“恨太累了。我只是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你怎么能一边说在乎我,一边做那些事。”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空调的风又从吹变成停。
“我自己也不理解。”他说。
我没接话。
“哥。”
“嗯。”
“你刚才说,让我什么都不做,把你想清楚。”
“嗯。”
“我在想。”
他没说话。我也没有催他。
“但是我怕我想清楚了,你就不在了。”
我看着天花板。那条水渍印子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你现在不也在想吗?”我说。“你想清楚之前,我不走。”
“真的?”
“真的。”
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他的手又伸过来了。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这次碰的时间长了一点,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我没有缩回去。
也没有回握。
“哥。”
“嗯。”
“你刚才在玄关说,你要亲就亲。”
“嗯。”
“那我现在能亲你吗?”
我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亲哪?”
他愣了一下。
“你想亲哪?”我说。
他没回答。他的手慢慢滑过来,勾住我的小指。轻轻勾着,没有用力。像是怕用力了我会缩回去。
我没缩。
“这儿。”他说。
我没说话。
他也没有再动。
两个人躺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小指勾着小指。
又起风了,天空由白化为烟青色,要下雨了。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到外面。
天快亮了。他的手开始发烫了。以前也是这样,他每次快醒的时候,体温会先升上来,手指先变暖。他还没醒,手指先醒了。
我看着天花板。
那条水渍印子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在灰蒙蒙的光里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我勾了一下小指。
他睡着了,没有反应。
我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