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始

胡同里的光

老城区的槐花开得正盛时，林砚第一次见到江驰。

那天他蹲在"修旧如旧"的铺子前，正用软布擦拭一尊掉了漆的铁皮玩具消防车。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他沾着木屑的手背上，把那道刚被砂纸磨破的伤口照得发亮。

"师傅，能修这个吗？"

清朗的声音带着点少年气的局促。林砚抬头，看见个穿着蓝白校服的男生，怀里抱着个断了弦的旧吉他，琴身上还贴着已经泛黄的乐队贴纸。男生个子很高，站在狭窄的巷子里，肩膀几乎要蹭到两侧斑驳的砖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拿来看看。"林砚起身时膝盖咔嗒响了声，这是三年前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留下的旧伤。他接过吉他，指尖刚碰到琴颈，就注意到男生校服袖口磨出的毛边，以及那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

"琴颈有点弯，换套弦就行。"林砚掀开工作台下的抽屉，翻出备用的琴弦，"今天能取。"

男生明显松了口气，嘴角扬起个浅浅的梨涡："多少钱？我...我身上带的可能不太够。"

林砚正在穿线的手顿了顿。他打量着男生——洗得干净的校服，指甲缝里没有污渍，怀里的旧吉他虽然破旧，却保养得很仔细，琴身擦得锃亮。这不像故意找茬的样子。

"学生半价。"林砚低头继续忙活，金属弦穿过琴桥时发出细微的嗡鸣，"修好了再给。"

男生愣了愣，突然鞠了个躬："谢谢您！我叫江驰，就在旁边三中上学，放学后过来帮忙打下手抵钱行吗？"

林砚抬眼时，正撞上江驰亮晶晶的眼睛，像盛着夏末的阳光。他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也是这样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在修配厂门口等了三个小时，只为让师傅修好坏掉的扳手。

"不用。"他把调好音的吉他递过去，"弹弹看。"

江驰接过吉他时手指有些抖，试弹了个和弦，清澈的音色在胡同里漾开。他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比我原来那把好听多了。"

那天傍晚，江驰来取吉他时，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我妈熬的绿豆汤，您尝尝。"他把桶往桌上一放，就蹲下身帮林砚收拾散落的工具，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学生。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铺子里那面裂了缝的镜子。三年前他从工地摔下来，右腿差点没保住，躺在医院里时，老板来看过一次，丢下几千块钱就再没露面。后来他用那笔钱盘下这个小铺子，日子过得不算富裕，却踏实。

"你这吉他，是要参加比赛？"林砚呷了口绿豆汤，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滑。

江驰的耳朵红了："嗯，市里的青少年才艺大赛，要是能拿奖，就能申请艺术特长生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考师范大学，以后当音乐老师。"

林砚没接话。他知道三中附近的老楼里，住的大多是像江驰这样的家庭——父母打零工，孩子努力读书，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场考试上。

接下来的半个月，江驰每天放学后都会来铺子待上一小时。他不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练吉他，偶尔帮林砚递个工具，或者扫扫地上的木屑。有次林砚不小心碰倒了胶水，江驰伸手去扶时被溅了一手，他没吭声，只是跑到水龙头下反复冲洗，直到林砚递过去创可贴，他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比赛前一天，江驰抱着吉他来调试。弹到一半，琴弦突然断了一根，他手忙脚乱地去捡，指尖被断弦划出血珠。

"别急。"林砚递过纱布，"我这儿有备用的，我帮你换。"

江驰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其实我有点怕。我爸说要是拿不到奖，就不让我学了，让我暑假去跟着他干活。"

林砚的动作停了。他想起自己父亲，那个一辈子在煤矿上打转的男人，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咱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活得堂堂正正。"

"你弹得很好。"林砚把换好弦的吉他递给江驰，"不管结果怎么样，喜欢的事，总得试试。"

那天晚上关铺子时，林砚在抽屉里发现一张纸条，是江驰的字迹："谢谢您的琴，也谢谢您的话。"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正好是修吉他的半价。

第二天傍晚，江驰气喘吁吁地冲进铺子，校服后背湿了一大片。他举起手里的红色证书，声音都在发颤："二等奖！我拿到二等奖了！"

夕阳透过窗户，把他脸上的汗珠照得像碎钻。林砚看着那本烫金的证书，突然觉得这狭小的铺子亮堂了不少。

"恭喜你。"他从柜台下拿出个小小的音乐盒，是前几天收来的旧物，"这个送你。"

音乐盒上的芭蕾舞者缺了只胳膊，却依旧能转出清脆的旋律。江驰接过去时，眼睛亮得惊人："谢谢您，林师傅。"

后来江驰考上了师范大学，每个假期都会回来看林砚。他会带些学生们淘汰的旧乐器，林砚修好后，就送给胡同里家境不好的孩子。

有年冬天，江驰带着女朋友来铺子。女孩穿着米色的羽绒服，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江驰很像。她手里捧着个保温桶，里面是刚熬好的姜汤。

"林师傅，多亏了您当年那番话。"江驰帮着林砚把修好的轮椅搬到门口，"我现在在社区小学当老师，带孩子们学吉他呢。"

林砚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雪落在肩头，一点也不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修过无数破旧的物件，也托举过像江驰这样年轻的梦想。

胡同里的槐花落了又开，林砚的铺子还在。偶尔有背着书包的孩子跑来，问他能不能修坏掉的口琴或画笔，他总会笑着说："拿来看看，学生半价。"

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崭新的工具台上，也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照片上。照片里，江驰抱着吉他站在领奖台上，身后是"青少年才艺大赛"的横幅，而照片的角落，能看到林砚站在人群里，露出个浅浅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