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三年,秋。
长安入秋后阴雨连绵,连日湿冷寒气层层渗进深宫,长信宫偏殿内始终浸着一股散不尽的阴凉。
刘依依半靠在软榻上,面色泛白,气力虚浮。
她这具阳石公主的躯体,本就先天宫寒、气血薄弱。恰逢今日葵水来潮,又遇秋雨湿气侵体,小腹坠痛反复不止,四肢酸软得抬抬手指都费力,整个人恹恹提不起精神。
贴身侍女清禾守在一旁,看得满心焦急。
“公主,您这几日身子本就差,今日更是疼得厉害。太医院的汤药吃了许多回,只能顶一时,压不住根底寒气。不如奴婢去请静太妃过来?宫里唯有太妃最懂调理女子宫寒旧疾。”
刘依依闭着眼缓了缓,声音轻弱:“去吧。”
不多时,静太妃由宫人搀扶着缓步入殿。
太妃久居深宫大半辈子,不争不扰,唯独擅长调养体虚、辨识古物气韵。她无需把脉,只看一眼刘依依的气色状态,便知症结所在。
“你是阴寒积底,气血常年不稳,寻常药石补表不补根。”
太妃略一沉吟,从贴身锦袋里取出一支样式古朴的金钗。
钗身无汉宫时下流行的鎏金繁纹,样式老旧沉静,触手微凉,是实打实藏了许多年岁的旧物。
“这是我年轻时,宫中整理陵区旧祀器物留下的物件。”
“老辈宫人相传,此钗气韵厚重纯粹,能稳住气血、镇住阴寒。只是它底蕴太沉,寻常宫人、嫔妃体魄单薄,压不住这份古气,戴了反倒心绪不宁、身体乏累。”
“我观察你许久,你虽宫寒体弱,心神却安稳澄澈,是宫中唯一适合戴它的人。今日你癸水虚空、寒症反噬最重,我便赠予你贴身戴着,护住心口,多少能帮你扛过这几日苦楚。”
刘依依浑身不适,又感念太妃一片好意,没有推辞,轻声道谢。
清禾上前,小心翼翼将这支古钗别在她贴身衣襟内侧,紧贴心口。
初时片刻,心口确实萦绕着一缕安稳气息,腹间坠痛稍有缓和。
刘依依稍稍松了口气,只当真是得了一件护身稳气的旧物。
可安稳并未持续太久,变化悄然而至。
先是她自身的身体状态莫名变差。
殿内无风无寒,环境一如往常,可一股沉滞的冷意,慢慢从心口扩散开来,顺着经脉蔓延四肢。
这股冷,不是秋雨的湿寒,也不是宫寒的虚冷。
它厚重、凝滞,硬生生冲撞着本就虚弱的气血。
方才稍有缓解的小腹抽痛,骤然加重。酸软、昏沉、乏力的感觉席卷全身,她的状态,竟比戴钗之前还要糟糕。
刘依依心底第一时间生出疑惑。
若这真是镇寒护身的好物,绝无可能反倒扰乱气血、加重病痛。
看来这支看似普通的旧钗,并不简单。
还未等她细想,第二件事紧接着发生。
天色彻底沉黑,窗外雨声淅沥,殿内越发阴凉。
清禾怕她夜里受凉,端着一盆温热清水入殿,想替她暖手活血,稍稍缓解疲惫。
她轻步走近榻边,距离刘依依心口尚有半尺之远,并未近身触碰。
下一瞬,清禾身子猛地一晃。
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胸口闷堵得喘不上气,手里水盆险些脱手。
“公主!”
清禾脸色瞬间惨白,额角冒出汗,语气慌乱无措:“奴婢不知怎么……突然头晕乏力,站不稳身子。”
殿内一切如常,无风、无浊、无异常。
刘依依却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清禾眩晕失神的那一刻,她衣襟内侧的金钗,正在细微震颤。
她不动声色,立刻抬手按住钗身。
指尖压实的瞬间,那股无形的滞气骤然收了。
几乎同一秒,清禾眼前清明,胸闷乏力尽数褪去,整个人恢复如常。
清禾茫然揉着额头,只当自己连日伺候劳累体虚,连连告罪,匆匆收拾退了出去。
看着清禾离去的背影,刘依依心里已然有数。
这支金钗,带着一种旁人看不见的特殊气韵。
平日藏得极深,毫无动静。
唯独她今日葵水虚空、气血最弱、身体压制不足之时,才会向外散出滞气。
不仅扰她气血、加重病痛,连旁人靠近,都会被莫名影响。
入夜之后,掌事嬷嬷依例巡殿。
她一进殿,便察觉不对劲。
往日公主就算体虚,也只是安静休憩,绝不会今夜这般面色惨淡、精神涣散。
嬷嬷心思细致,逐一查验殿中熏香、摆件、汤药起居,全无异常,最后目光落在刘依依贴身衣襟上。
“公主今日身子反常虚弱,恐是贴身物件扰了气血。老奴斗胆,请公主容老奴一观贴身饰物,也好查清根源,安心静养。”
刘依依不再遮掩,抬手取出那支古朴金钗。
金钗露面的一瞬,殿内烛火莫名微微暗沉。
嬷嬷在深宫当差四十余年,见过无数古旧器物,只看一眼纹路与沉淀的古气,神色当即凝重。
“公主,这不是汉宫制式饰物。”
“此乃茂陵陵区旧祀古物,埋土经年,底蕴极沉。它并非凶物,可古气厚重凝滞,最易影响体虚之人。”
“平日无恙,唯独女子葵水气血虚空之时,此物最能扰脉耗气。您今日病痛加剧、精神不济,根源不在旧疾反复,是这支钗的古气,乱了您的气血流转。”
嬷嬷这番话,彻底点破了所有蹊跷。
刘依依握着钗身,心里彻底理清了前因后果。
静太妃是好心赠她护身,只是谁也不曾料到,这支安稳沉寂多年的陵区古钗,会在她体虚最弱之时,接连生出变化。
她正垂眸思索,殿外传来内侍逐殿传谕的声响。
清禾立在门边听了片刻,回身走到榻前,看着刘依依虚弱的模样,低声叹道:
“公主,宫里传谕了。”
“圣上近日观天象连绵阴雨、气运沉滞,决意三日后巡幸茂陵行宫。一来巡查陵工营建,二来斋戒祈福,安定四时气运。宫中所有宗室公主,一律随行伴驾。”
说到此处,清禾满眼惋惜,轻声宽慰。
“只是公主您今日身子亏空得厉害,腹痛不止,这几日怕是难以恢复。路途颠簸、行宫礼仪繁琐,您定然撑不住。”
“明日奴婢便替您上报,请旨留宫静养。这一趟茂陵之行,咱们是去不成了。”
这话贴合实情。
以刘依依此刻的身体状态,连久坐都费力,根本经不起远行折腾。
留宫静养,是唯一、也是最稳妥的结果。
刘依依自己心里,也是这般认定。
她微微闭眼,已然打算就此作罢,安心留宫休养。
可就在她心底彻底认命、默认自己无法随行的瞬间——
掌心原本微凉沉滞的金钗,骤然变了气质。
没有阴冷、没有滞气、没有扰人紊乱。
一股温和醇厚、干净温润的暖意,猛地从钗身迸发,顺着掌心经脉稳稳涌入体内。
暖意不急不躁,绵长柔和,像一股纯粹的本源气息,一点点填补她虚空的气血,抚平紊乱的经脉。
原本反复拉扯的小腹坠痛,迅速减缓、消散。
连日积攒的酸软、疲惫、昏沉感,被暖意逐一冲刷褪去。
短短数息,她体内阴寒尽散,气血重新安稳,整个人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身子瞬间轻松许多。
刘依依骤然睁眼,眼底满是错愕。
方才还在扰她气血、加重病痛的金钗,此刻竟在主动滋养她、修复她的身体亏损。
一冷一暖,一损一补,前后反差截然不同。
她迅速串联起所有发生过的事。
体虚之时,钗散寒气,扰她身体;
听闻茂陵、她决意放弃出行之时,钗生暖意,治愈她身体。
这一刻,刘依依心里彻底想通透。
这支钗所有的变化、所有动静,只和茂陵息息相关。
之前散寒扰身,是因她身体虚弱,感知不到钗的本源羁绊;
此刻暖气温养、治愈止痛,是钗在主动弥补她的身体亏欠,刻意帮她恢复状态。
它分明是在提醒她。
不能留宫。
必须随行。
清禾还在低声劝慰:“公主留宫也好,不用一路辛苦受罪……”
刘依依握紧掌心温润安稳的金钗,眼底的犹疑彻底散去,心思已然笃定。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再无半分退让:
“不必请旨留宫。”
“这一趟茂陵,我要去。”
清禾一愣,满脸错愕,还想再劝,殿外忽然传来宫人通报——
“椒房殿花葭姑姑到——”
刘依依微微抬眸。
花葭是皇后卫子夫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宫女,等闲不会轻易来长信宫偏殿。
不多时,一身规整宫装的花葭提着双层食盒缓步入内,礼数端谨,神色温和。
她屈膝行礼后,将食盒打开,内里尽是上好的阿胶、蜜枣、温补草药与暖身膏方。
“公主。”
花葭柔声传话,字字妥帖:“皇后娘娘听闻公主今日葵水来潮,旧疾宫寒复发,腹痛难安,一直记挂在心。”
“娘娘说,长信宫汤药温和,力道有限,特意令奴婢送来椒房殿珍藏的温补物件,专为女子体虚调气所用。”
“娘娘嘱咐,让公主务必好生休养,切莫逞强劳身。若是身子迟迟不好,也不必强随圣驾,只管安心留宫,一切自有娘娘替公主回话担待。”
这番关怀,温厚周全,几乎是替她铺好了所有退路。
连皇后都以为她身子孱弱,绝不可能撑得住远行,特意送来补品、允她留宫静养。
清禾听得心头一松,连忙附和:“公主您看,娘娘都体恤您身子弱!咱们顺势留宫静养,才是最稳妥的啊!”
可刘依依指尖贴着心口依旧不散的暖意,心底无比清明。
补品能养人身,却治不好她连日莫名反复的亏空。
真正让她好转、让她气血归位的,从来不是药材,是这支金钗。
若是她真的留宫,钗的隐情永远无解,这一次次的身体反常,永远找不到根源。
她抬眼看向花葭,语气恭敬却坚定:
“劳姑姑回禀皇后娘娘。”
“依依感念娘娘厚爱与挂怀。只是本宫身子已然好转,并无大碍。”
“三日后茂陵随行,我会按时随驾,不负圣命,也不负娘娘体恤。”
花葭闻言微怔,下意识打量她气色。
方才来时还听闻公主疼得面色惨白、无力起身,不过短短半个时辰,此刻看去——
她面色虽仍清淡,却眼神澄澈、气息稳稳,完全没有方才虚浮萎靡之态。
花葭心中诧异,却不敢多问,只恭敬颔首:“奴婢记下了,定如实回禀娘娘。”
花葭又嘱咐两句静养之言,便躬身退离偏殿。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清禾看着自家公主,满眼不解:“公主,您明明刚好,何必硬撑呢?”
刘依依垂眸看着衣襟处稳稳贴着的金钗,心底轻轻一叹。
不是硬撑。
是她终于看清。
她的身子能不能好,从来取决于这只钗。
钗源自茂陵。
钗的寒气、钗的暖意、钗所有的动静,全都系在那一座山陵之上。
她若不去,谜题永锁。
她若前往,方能溯源。
刘依依抬眼,望着窗外淅沥秋雨,语气轻而坚定:
“我不是硬撑。”
“我必须去一趟茂陵。”
“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身子症结,答案,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