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清晨亮得早。
天光刚漫过山脊，薄薄的晨雾萦绕在山谷之间，把整片考古营地衬得安静又柔和。
帐篷里还没透进太多人声，四下静悄悄的。
胡珞睡得沉，呼吸平稳。
另一边，小道士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坐起身，穿戴整齐，把衣角、袖口理得干干净净，连叠被子的动作都利落干脆，一点拖沓没有。
少年盘腿坐在铺位上，眼神望着帐篷布发呆，平日里灵动跳脱、古灵精怪的神色淡了些许，眼底藏着一点没人察觉的小纠结。
他心里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怎么才能长久留在营地。
他无户籍、无去处、无依靠，道观早已荒废，算是彻底无根无凭。之前暂住营地全靠胡珞心软偏袒，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师姐态度一直很严谨，专业团队规矩森严，向来不收闲杂人等。
再这么混下去，迟早要被送走。
他不想走。
一来无处可去，二来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和这片古陵、这些汉家器物，冥冥之中有扯不清的关联。还有胡珞，是他来到这个陌生世间，唯一愿意护着他、真心待他的人。
他舍不得离开。
小道士指尖轻轻蹭着布料，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机灵的小主意，活脱脱一副心思活络、暗自盘算的模样，只是脸上没显露半分。
没过多久，身侧传来轻微的动静。
胡珞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还有点懵，下意识侧头一看，就见小道士早就收拾妥当，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眼神放空，明显在走神。
不同于往日的活泼好动、时不时凑过来打趣闹腾，今天安静得反常。
“醒这么早？”胡珞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
小道士回神，立刻敛去心底的思虑，扬起一抹轻快的笑，恢复了平日里机灵跳脱的样子：“醒啦？山里天亮早，睡不着。”
虽是笑着，可眼底那点心事沉沉的滞涩，没藏干净。
胡珞观察力细，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他凑近了些，语气温和：“你今天怎么怪怪的，坐着发呆，有心事？”
小道士顿了顿，挠了挠头，索性也不绕弯子了，干脆直白坦白，语气带着几分少年无奈：
“胡珞，我在想……我总不能一直赖在你们营地吧。师姐一直挺严格的，我每天白吃白住，什么身份都没有，早晚得被赶走。”
他说得轻松，还故意扯着笑、故作洒脱，可眼里的茫然骗不了人。
他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
胡珞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瞬间一软，彻彻底底的恻隐之心翻了上来。
这段时间相处，他太清楚小道士的性子了。看着跳脱随性、古灵精怪，其实懂事又通透，从不添麻烦，处处看人脸色，活得格外小心。
一个半大孩子，孤身一人漂泊山野，无依无靠，已经够难了。
胡珞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你别想太多，这事我帮你说。”
小道士眼睛瞬间一亮，灵动的眸子瞬间有了光：“真的？师姐那边……能行吗？”
“不知道。”胡珞实话实说，“师姐专业出身，规矩最重，肯定不好说。但我帮你争取试试。”
说完，他快速洗漱整理，转身去找师姐沟通。
营地已经彻底热闹起来，队员各司其职，勘探、清理、记录、取样有条不紊。
师姐正戴着手套，低头核对昨日出土文物清单，神情严谨专业。
胡珞走上前，尽量委婉开口：“师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小道士他没地方去，人也懂事，从不捣乱，能不能……让他继续留在营地打杂？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就行。”
师姐头都没抬，直接摇头，态度十分坚决：
“不行。”
“我们是正规考古勘探队，流程、报备、人员登记全部要归档，上级审批、公安备案、资质核对一样不能少。他身份不明、无资料、无履历，留在现场就是违规，出了问题谁都担不起责任。”
“再说田野考古不是游玩，专业性极强，闲杂人员绝对不能久留，规矩不能破。”
师姐句句都是专业准则，有理有据，冷静公正，没有半点不近人情的刻意刁难，纯粹是职业底线。
胡珞被堵得没话说，只能悻悻退回来。
他回到帐篷旁，看着一脸期待望着他的小道士，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师姐那边卡得很死，规矩问题，暂时没松口。”
小道士眼里的光瞬间暗了半截，嘴角轻轻耷拉下去，一副蔫蔫却依旧强撑洒脱的样子，看得人心头发涩。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作业区忽然传来一阵讨论声。
今早正式开工后，队员继续清理昨日那批高难度残片。
这批出土小件碎得极度零散，水土侵蚀千年，再加古代盗扰二次回填，胎质、纹样、器型几乎全部残缺。队内几名老考古队员、包括师姐本人，反复用毛刷清理、显微灯观察、图谱比对、土层溯源，全部卡在同一个地方。
胎质细腻、含砂极低、非民间器型；
弧度精致、壁薄均匀、绝非礼器兵器；
土层双层扰动，年代混杂，无法精准归类。
所有人都只能给出“疑似汉代宫廷小件”的模糊判断，没有任何人敢下定论。
师姐皱着眉，迟迟无法填写勘探记录：“特征太少、残损度太高，常规比对体系对不上，没法定性。”
现场陷入僵局，进度直接卡死。
胡珞也凑过去看了几眼，依旧束手无策，专业经验差距摆在那里，书本知识根本顶不上现场实操判断。
就在全员僵持的时候，一旁原本蔫蔫的小道士，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那股机灵、通透、敏锐的劲儿瞬间回来了。
他没敢伸手碰文物，只侧身站在操作台边，目光飞快扫过所有残片，观察胎壁、弧度、残纹、打磨痕迹，速度极快，却看得极准。
几秒后，他主动开口，声音清亮、条理清晰，半点不怯场：
“我能确定，这些全部是西汉中晚期内廷御用女子香具残件。”
众人下意识看他，只当小孩随口凑趣。
可下一秒，小道士一条条说出连专业团队都没捕捉到的细节，逻辑干净、落点精准：
“第一，残片留存的单线阴刻卷草纹，线条极细、对称规整，是未央宫后宫专用暗纹，民间、官员外院绝无同款制式。”
“第二，内壁残留哑光水磨打磨层，是宫廷御用冷香炉专属工艺，为避免焚香烫手、均匀散香，民间作坊不会费工时做这种精细处理。”
“第三，所有残片弧度统一偏小、器型精致，全部贴合女子案头把玩小件尺寸，排除大型礼器、祭祀器、男性用器。”
“第四，土层两层扰动不是自然塌方，是古盗洞人为回填混层，所以器物零散错位，才导致你们难以归类。”
每一句，都精准击中现场所有疑点。
师姐瞬间怔住，立刻拿放大镜逐条核验。
几秒后，她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撼：“全部吻合！细节完全对上了！”
老队员们轮番复核，接连点头确认，原本卡死的勘探结论，瞬间彻底落地。
困扰全队一上午的专业难题，被一个看似无师自通的少年，几句话精准破局。
全场所有人，瞬间对小道士彻底刮目相看。
先前的随意、不在意，全部变成惊讶、佩服、认可。
这哪里是随便凑热闹？这眼力、这细节敏感度、这制式熟悉度，简直天赋逆天。
师姐沉吟几秒，当即做出决断，行事干脆利落、极具魄力：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对古器物形制敏感度极高，对我们本次勘探帮助极大。我现在立刻向上级临时报备、专项申请，破例让你暂时留队协助工作。”
“后续手续我来协调。”
一句话，直接敲定结果。
现场队员全都笑着起哄，纷纷恭喜小道士可以留下。
小道士瞬间喜出望外，眼睛亮得惊人，转头第一时间看向胡珞，笑得眉眼弯弯、灵动鲜活，满是雀跃。
胡珞看着他开心的样子，下意识也跟着笑。
可就在这一刻，他心底极浅、极淡的一丝疑心，悄然冒头。
他看着小道士那张少年气十足、灵动纯粹的脸，心里轻轻闪过一念：
一个普通荒废道观长大、没受过任何专业训练的孩子。
怎么可能精准吃透汉代后宫隐秘制式、专属工艺、内廷细节？
这已经不是天赋了，这太反常。
可这一丝疑虑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细想，现场一堆工作喊声立刻涌了过来。
“胡珞！快来录入新定性数据！”
“残片编号重新梳理归档！”
“土层样本重新分层记录！”
繁杂的工作瞬间灌满思绪。
那一点转瞬即逝的疑惑，一秒被彻底打断、冲淡、消失无踪。
胡珞压下杂念，笑着看向雀跃不已的小道士，心底只剩释然和欣慰。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能留下来就好。
山野风轻，晨光正好。
一场晨起心事，一次破格留用，让两人的羁绊，又悄悄深了一层。
心底那点微不可察的迷雾，暂时被热闹的烟火日常，稳稳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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