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与离别

她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想瞪他都要怕这人再以为自己在奖赏他。

“我虽然不知道你忘记了什么，但是你忘记的东西与我有关，让我猜猜……是与我的过去，记忆对吗？”

他的语调平缓而淡，就连质问都少了几分逼人的气势。

但他越是这般沉着冷静沈夏稚就越是清楚，眼前的这个人将她看得很透。

“看来我说对了，只不过我好像忘了提醒你，没有我的许可，你就不能忘了我……”

“和我们的记忆。”

“那不是属于你一个的，我有权对我参与的那部分进行决策。”

少年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但细看下去总有种要吃人的惊心感。

口口声声说着轻描淡写的话，话里话外却都是隐隐的威胁。

她呆滞地望着他，压制住心底的惊讶。

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少的接触，他猜到了还不要脸到反过来谴责她？

如果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的话……

盖勒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似惊不惊，复杂到极致，刻意压制的表情就像是戴了一层假面。

他看得不爽，索性伸出指腹狠狠碾过她微肿的红唇，泛着水光的唇瓣被他往下一压，女孩顺他心意露出最真实的反应。

“现在好多了，在我面前别装假人，你想和我演戏可以，但是玩真的不行。”

沈夏稚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的深意，玩失忆可以但是真失忆，不行。

可不行又能如何，她已经忘了。

想通这一点，她无所畏惧地抬头，插着腰的动作带来一点压倒性的气势。

“就当被狗咬了一口，真可惜我原本还挺喜欢金毛的。”

这般带有侮辱性质的话没让盖勒特变脸，反倒是让他直接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亮，直到她的眼神里多了些看病人的无奈。

这家伙是真疯了吗？

而被她怀疑的某人，感叹她骂人艺术的同时表示……

“也不是不行？”

一脚踹在棉花上，彻底没招的沈夏稚被气走了，除了临走时这人冷不丁补了一句。

“你可以装作不认识我，或者是不熟悉，但是我有的是办法让别人知道我们认不认识，又到底熟不熟。”

“你大可以试试，对于尝试这件事我很感兴趣。”

“况且，我现在知道了你的家以及你的家人？”

“你们家的情况确实让我有些意外，不过这潭死水里有你的哥哥，多洛莉丝·格林德沃，多洛莉丝·邓布利多，阿不思·邓布利多，你们都是令人惊喜的人，我喜欢让我惊喜的人。”

“你不准喜欢我哥哥！你离阿尔远-一-点！”

他的兴味正高，而她的心情已经降到了谷底，任她怎么想也没想到故事会是这么个发展。

失去的记忆甚至都不用猜她都能想象大概是什么内容，恐怕做这个决定前的她也没想到盖勒特真能这么的……缠人且不要脸。

好吧，所有能想到的词语已经不足以形容他。

放下最后一句狠话后沈夏稚离开了盖勒特的视线范围，少年笑意不减，唯独扫过屋后二楼的一角时有些笑不达意，站在阳台上的人隔着一片黑茫与他对视。

尽管距离远到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他们都知道啊那个人正精准无误地看向他。

不过片刻，那一角的亮光彻底暗了下去。

阴暗的视线和假面的笑意消散在静寂的夜色中。

-隔天一早-

窗外传来啄击的轻敲声，蒙在被子里的沈夏稚起初以为是小栎在同她玩闹，但见她不醒声音越来越响。

响到她以为又是某个烦人的家伙，掀起被子赤脚大步走到窗边，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

直到对上树下某个少年清亮的眸子时才掩去了眼底的躁意。

“莱维？”

一身工装打扮的少年无措地挠了挠头，意识到自己打扰了女孩的休息，但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只希望小稚的起床气不要撒到他头上。

“有人想见你，很重要。”

听见他郑重地说道，脸上只余一片茫然。

“现在？”

“是的，就现在，她很急。”

莱维口中的很急在沈夏稚亲眼看见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时却慢了下来。

原本疑惑、急切知道答案的心情像是被水泡在一起，大脑不是控制地变白，缓慢。

温柔漂亮的小姑娘就那样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

眉眼间的傲气淡了几分，柔色和苦闷却不偏不倚地重了。

“好久不见，小稚姐姐。”

其实距离上次见面也没过几天，只是沈夏稚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再次见面会是这幅景象。

“黛比，你，还好吗？”

看着那双被纱布包裹起来的腿，喉咙间的哽咽比声音来得更快。

“我很好，它也是，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小稚姐姐，是你救了我的命，如果没有你，我可能都没办法坐上这么舒服的轮椅。”

黛比指了指自己的双腿，眼神中带着几分俏皮。

可她越是表现得这般不在乎，沈夏稚就能感受到这个女孩身上的悲伤气息，她将苦痛都留给了自己。

那天大火后沈夏稚只来得及将她送出去，而之后发生的事情让她根本无暇顾及后续。

（哽咽）“对……”

“不要说道歉的话，我来只是因为我想见小稚姐姐，我想亲口和你道一声谢谢，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你曾经和我们说过要珍惜生命，只有一次的生命比什么都更重要不是吗？至少我还活着，至少我还好好地出现在你面前。”

“真要说起来，是我该和你、你们，道歉，我让你们失去了重要的家人，小稚姐姐，是我该说对不起。”

黛比刚醒来时只觉得庆幸，自己活了下来，刚感受到无知觉的腿时才缓缓意识到了什么。

她恨过、怨过，甚至想过就这么结束，但是沈夏稚背着她逃出火场的身影还历历在目，伊芙琳也一直守在她身边，一切复杂的情绪最终被淡然消散。

或许她现在还没办法释然，但人的一生这么长，她想总会有放下的那一天。

“小稚姐姐，关于坎德拉夫人的事情我很愧疚，我的父亲也不愿告诉我真相，我只从家里仆人的口中了解到了一点的消息，大火是那个疯女人放的，坎德拉夫人也是她邀请过来的。”

“那个女人是我父亲再娶的后妈，我对她了解很少，如果你想知道我会想办法让她带过来的儿子告诉你，只要你告诉我你想知道。”

“我父亲那里我也会想办法的，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你们做些什么，我也不知道做这些是为了你们还是减少我心里那点可悲的罪恶感。”

“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让你们家遭遇了这么痛苦的事情，坎德拉夫人的葬礼我没敢去，我一想到她的死是因为那个女人我就没办法不去想，尽管我不承认这个后妈，但她确实和我有关系，对吗？”

像是可怜的小困兽最后朝她发出一声哀鸣，沈夏稚却只从那双悲伤的眼睛里读出了求救地信号。

她无奈地蹲下身，抱住小姑娘颤抖着的身子时黛比浑身僵了一下。

开口时的语气如往常一般柔和。

“不对，这和你无关，你也不需要道歉，黛比，你是你，她是她，我们怎么会舍得怪你。”

怪一个被牵连到双腿受伤的小女孩，除非她是疯了。

“我从未怪过你任何，只是看着你坐在这里……我很心疼，这些都不是你的错。”

反倒是她成为了大人之间的牺牲品，那些阴谋、算计毁掉了一个女孩原本健康快乐的一生。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或许我想听的也是这些吧。”

“小稚姐姐，我要走了，在走之前我会做到我答应你的那些事情。”

“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英国的大城市又或者某个医疗发达的国家？父亲说我的腿还有治愈的机会，这里的医生水平有限，我不能耽误最佳的治疗时机。”

这个消息让沈夏稚一直紧着的心松了口气，原来还有机会。

“我们黛比一定要成为自由的小鸟，你会好起来的，如果有消息就给我们写信吧，你知道的我会一直等着你的来信。”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一直都是我心里唯一的姐姐。”

黛比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母爱的缺失让她一度变得内向自卑，直到遇到伊芙琳，沈夏稚，安娜，性格不同的女孩闯入她的生命，不同的爱也将她重新蕴养了一遍。

“我很爱你，小稚姐姐，我爱你们每一个人。”

黛比抱着她的手臂在收紧，她知道她的不舍却也理解她不得不远去的无奈。

“伊芙琳会和我一起离开，我和她从小就形影不离，如果没有她我恐怕宁愿这样也不会离开这里。”

“乖黛比，我的小姑娘，只要你心中有念，我们终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沈夏稚那天陪着黛比待了许久，直到黄昏落幕才不舍地离开。

“小稚姐姐，我离开的那天，如果可以我想亲口和安娜道别，如果她还愿意见我的话……”

沈夏稚听得懂她未说出口的歉意，也答应了她的请求。

这个山谷里人来人往，到最后终将离去，而她呢，也会有离开的一天吗？

如果那一天终将来到，她只希望慢一点，再慢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