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卿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那里面混杂着仇恨、野心,还有对她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她沉默了片刻,心头那点火气,被他这番肺腑之言搅得有些复杂。
她知道他爱演戏,但有时候演技太好了,她又会忍不住心软。
都说可怜男人是不幸的开始,看来说的一点都没错。
“罢了。” 她最终只是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明显的疏懒,“随你怎么说。只是这府里实在闷得慌,随元青走了,连个说话逗趣的人都没有。公孙先生他们,也不过是慕名请教琴艺……”
见她态度软化,齐旻心头稍定,连忙接口,语气放得格外温柔:“闷了?是我疏忽了。总拘着你在院子里确实无趣。这样,明日我带你去城外散心如何?”
阿卿抬眼:“去哪儿?”
齐旻微微一笑,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深意:“城西三十里,有座云台寺。这个时节,寺后的海棠林开得正好,如云似霞,也算是一景。我们去赏花,顺便……在寺里住两日,静静心,可好?”
海棠花?寺院?
阿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出去走走,总好过在这四方天里发霉。
“好,都听你安排。” 她重新拿起筷子,语气恢复了平淡。
齐旻看着她低头用膳的侧脸,眼中温柔款款,心底那点因她刚才质问而起的波澜,却并未完全平息。
公孙鄞,李怀安……还有那个远在北境、却依旧让他如鲠在喉的随元青……
他的浅浅,太过耀眼,也太容易吸引那些不必要的目光。
看来,是时候让她彻底明白,谁才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人。
*
齐旻的安排,自认为天衣无缝。
云台寺地处偏僻,香火不算鼎盛,这个时节游人更少。
他包下了寺中一处最为清幽独立的禅院,只带了寥寥几个绝对可靠的心腹。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某些人的执着,以及——河间公孙氏与太傅府的能量。
当马车在云台寺山门前停下,阿卿被齐旻扶着下车,抬眼便看到石阶旁,那两棵古老的银杏树下,立着两道熟悉的身影时,她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弯起。
是公孙鄞与李怀安。
两人显然都精心打理过。公孙鄞依旧是一身月白儒衫,纤尘不染,手持那柄标志性的湘妃竹骨扇,面如冠玉,温润含笑,立于金黄落叶之中,宛如画中走出的名士。
李怀安则是一身墨蓝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冷内敛,与公孙鄞的温雅相映成趣。
两人皆是当世难得的俊杰,此刻联袂出现,在古朴的山寺背景下,更显风姿卓绝,朝气逼人。
与旁边一身深色常服、面色苍白、眉宇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阴郁之气的齐旻相比,高下立判,宛如明月对幽潭。
“俞娘子,齐公子,好巧。” 公孙鄞率先上前,拱手见礼,笑容真诚,目光在触及阿卿时,明显亮了一瞬,“在下与怀安兄今日来寺中拜访方丈,探讨佛法,不想竟在此偶遇,真是缘分。”
李怀安也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清越:“确是巧遇。俞娘子安好,齐公子。”
巧遇?齐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只淡淡回礼:“公孙先生,李校尉,久违。确是巧。”
他语气平淡,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是他们明显精心修饰过的衣着和看向阿卿时那难以掩饰的欣赏目光,让他心底那坛陈年老醋瞬间打翻,酸涩夹杂着冰冷的怒意,丝丝缕缕往上冒。
阿卿倒是没想那么多,见到熟人,尤其还是能聊到一块去的“知音”,多日来的烦闷似乎都散了些。
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秋日山寺的阳光下,清丽夺目:“公孙先生,李校尉,又见面了。真是巧。”
她的欣喜,毫不掩饰。落在齐旻眼里,更是刺眼。
李怀安柔和的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一圈,一脸关切地询问,“日前我和公孙兄前去拜访,却被告知俞娘子感染风寒,不知如今身体可已痊愈?”
公孙鄞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旁边齐旻脸色紧绷了一瞬,正要开口,阿卿已经先他一步,“多谢二位挂念,已经无碍。”
“听闻云台寺海棠正盛,在下与怀安兄正欲前往一观,不知可否与俞娘子、齐公子同行?” 公孙鄞适时提出邀请,眼神期待地看着阿卿。
阿卿自然点头:“好啊。”
齐旻袖中的手紧了紧,扯出一抹淡笑:“二位请。”
于是,原本计划的二人清净赏花,变成了诡异的四人同行。
阿卿走在中间,左侧是努力维持温润笑意、眼神却时不时飘向她的齐旻,右侧是侃侃而谈、风趣幽默的公孙鄞,身后半步则是沉默却目光专注的李怀安。
海棠林确如齐旻所说,花开如云似霞,粉白浅红,缀满枝头,秋风拂过,落英缤纷,美不胜收。
但齐旻此刻全然无心赏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身旁三人身上。
公孙鄞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精致的锦囊,递给阿卿:“俞娘子,这是前日偶得的一本前朝孤本棋谱,记录了不少精妙残局。还有几卷江南新出的杂记趣闻,想着娘子或许闷了,可以解解闷。”
李怀安也递上一个长条形的锦盒,打开,里面正是那架焦尾古琴。
“琴已保养妥当。想着云台寺清静,或许娘子有雅兴时可用。”
他言简意赅,目光却一直落在阿卿脸上。
阿卿接过棋谱和趣闻杂记,眼中泛起真切的笑意:“多谢公孙先生,李校尉费心。”
她又抚了抚焦尾冰凉的琴身,指尖流连,“这琴能在此等清静之地再闻佛音,也是它的造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