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送江篱回家,车停在楼下,他熄了火,没有像平时那样急着让她下车。
车里很安静,没有放音乐,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周九良下周是大林。
周九良他和我们不一样。
周九良他比我们都年轻,但他比我们都扛得住事。
周九良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给人看笑脸。
陌江篱想起郭麒麟在日料店掉眼泪的样子。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摘下面具,露出下面那张疲惫的、憔悴的脸。
陌江篱我知道。
周九良你知道就好。
周九良上去吧。
周九良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
他坐在驾驶座上,正在低头看手机。
周九良上楼了?
陌江篱到了。
周九良晚安。
第二天早上七点,郭麒麟准时出现在楼下。
陌江篱下楼的时候,他正靠在车门上喝咖啡。
晨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头发做了造型,看起来精神抖擞。
看到她出来,他放下咖啡杯,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陌江篱上了车,系好安全带。
郭麒麟从后座拿出一个保温袋。
里面是一份班尼迪克蛋。
英式松饼上铺着火腿和水波蛋,淋着金黄色的荷兰酱,旁边配着煎芦笋和圣女果。
摆盘精致,像餐厅里卖的一样。
郭麒麟早上现做的。
陌江篱切开水波蛋,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浸透了松饼和火腿。
她吃了一口,蛋香浓郁,荷兰酱酸甜适口,芦笋脆嫩。
陌江篱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的?
郭麒麟上周,在网上看的教程,学了好几天。
郭麒麟前几次都失败了,今天这个勉强能看。
陌江篱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为了给她做一顿早餐,愿意花一周时间学一道菜。
他不怕失败,不怕麻烦,不怕浪费时间。他只在乎她吃的时候开不开心。
陌江篱你不用这么努力。
陌江篱你做任何东西我都吃。
郭麒麟看了她一眼,笑容里有一丝藏不住的感动。
郭麒麟好,那我明天给你做煎饼果子。
陌江篱你会做煎饼果子?
郭麒麟不会,明天早上学。
车开到咖啡馆门口,郭麒麟没有急着让她下车。
郭麒麟今天中午我来给你送饭。你想吃什么?
陌江篱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郭麒麟中午见。
中午十一点半,郭麒麟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
他提着一个保温袋,走进来,在角落的位置坐下。
顾姐看到他,笑着说。
顾姐哟,今天换你了?
顾姐班尼迪克蛋都会做,小伙子厉害啊。
郭麒麟冲顾姐笑了笑。
郭麒麟顾姐过奖了,还在学习阶段。
陌江篱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郭麒麟打开保温盒——红烧肉、蒜蓉空心菜、番茄炒蛋、米饭。
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蒜蓉空心菜翠绿鲜嫩,番茄炒蛋酸甜适口。
陌江篱夹了一块红烧肉,好吃得她眯起了眼睛。
陌江篱郭麒麟,你以后不开相声专场了,可以开餐厅。
郭麒麟不开。
郭麒麟只给你一个人做。
陌江篱低下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郭麒麟收拾了保温盒,洗了手,没有急着走。
郭麒麟下午有个事,我想跟你说。
陌江篱什么事?
郭麒麟沉默了几秒。
郭麒麟我爸想见你。
陌江篱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郭麒麟的“爸”是谁——郭德纲,德云社的班主,相声界的大咖。
陌江篱你爸……为什么要见我?
她的声音有些不稳。
郭麒麟我跟他说了。
郭麒麟看着她。
说了我喜欢你。
陌江篱的心跳加速了。
陌江篱你跟你爸说了?
郭麒麟嗯。
郭麒麟上周说的。
郭麒麟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带她来家里吃个饭吧’。
陌江篱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有想到郭麒麟会这么快就跟家里人说。
陌江篱你为什么要跟你爸说?
郭麒麟因为我不想瞒着他。
郭麒麟你是我想认真对待的人。
郭麒麟我不想偷偷摸摸的,我想光明正大地喜欢你。
陌江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认真。
陌江篱你就不怕你爸不同意?
郭麒麟怕。
郭麒麟但我更怕他同意的时候,你不在。
陌江篱郭麒麟,你太冲动了。
郭麒麟也许是吧。
郭麒麟但我不后悔。
他们约定了时间——这周六晚上,去郭麒麟家吃饭。
陌江篱紧张了整整五天。
周六下午,她站在衣柜前,把里面的衣服翻了个遍。
白色的裙子?太正式了。
牛仔裤?太随意了。
碎花衬衫?会不会太花哨?
她换了六套衣服,最后还是选了最保险的搭配——一件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高腰裤,一双黑色的平底鞋。
简单,干净,不张扬。
她化了一个很淡的妆,涂了一点豆沙色的口红,把头发放下来,用梳子梳顺。
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深呼吸。
陌江篱没事的。
她对自己说。
陌江篱就是吃个饭。
五点整,郭麒麟来接她。
他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白色的衬衫,深蓝色的西装裤,头发做了精心的造型。
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很多,像一个大人了。
郭麒麟紧张吗?
陌江篱有点,你呢?
郭麒麟更紧张。
郭麒麟发动车子。
我见我爸从来不紧张,今天第一次紧张。
陌江篱看着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郭麒麟。”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
陌江篱别紧张。有我在。
郭麒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感动,有一丝惊讶,还有一种藏不住的欣喜。
郭麒麟好。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了一个四合院门口。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
青砖灰瓦,朱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两个红灯笼。
门口种着两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橙红色的柿子,在夕阳下泛着光。
郭麒麟推开木门,带着陌江篱走进去。
院子里有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喝茶。
他穿着灰色的唐装,头发花白,面色红润,看起来五十多岁的样子,但精气神很好。
看到郭麒麟进来,他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郭麒麟爸。
郭麒麟走过去。
郭麒麟这是陌江篱。
陌江篱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面前这位德云社的班主、相声界的大咖,手心出汗。
陌江篱郭老师好。
她鞠了一个躬。
郭德纲看着她,目光在很短的时间内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锐利,但很有穿透力,像X光一样,能看穿你所有的伪装。
郭德纲来了?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郭德纲坐吧。
陌江篱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郭德纲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郭德纲大林跟我说了。
郭德纲说你是个好姑娘。
江篱看了郭麒麟一眼,郭麒麟站在旁边,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陌江篱郭老师,我——
郭德纲你不用说。
郭德纲打断她。
郭德纲我不想听你说,我想看你。
陌江篱闭上了嘴。
郭德纲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郭德纲你紧张什么?
郭德纲怕我?
陌江篱不怕。就是紧张。
郭德纲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兴味。
郭麒麟为什么不怕?
陌江篱因为您是郭麒麟的爸爸。
陌江篱您是长辈,不是领导。
陌江篱对长辈,尊重就行,不用怕。
郭德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屋顶上的几只麻雀。
郭麒麟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陌江篱会这么说。
郭德纲有意思。
郭德纲止住笑,看着陌江篱。
郭德纲你这姑娘,有意思。
郭德纲大林,你眼光不错。
郭麒麟的嘴角弯了起来,松了一口气。
郭德纲郭麒麟 进来吃饭吧。
郭德纲站起来,往屋里走,
郭德纲家常便饭,别嫌弃。
饭桌上,气氛比江篱想象的要轻松。
郭德纲没有问她那些难堪的问题——
郭德纲你做什么工作。
郭德纲你家里有什么人。
郭德纲你赚多少钱。
他问的都是很家常的——
郭德纲平时喜欢吃什么。
郭德纲最近在看什么书。
郭德纲养了什么花。
陌江篱一一回答,不卑不亢,不急不慢。
郭德纲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他的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但至少没有不满。
郭德纲江篱。
郭德纲放下筷子,看着她。
郭德纲大林这个人,你知道他什么样吗?
陌江篱看了郭麒麟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郭德纲。
陌江篱我知道。
郭德纲他什么样?
陌江篱他看起来很开心,但其实不开心。
陌江篱他会逗别人笑,但不会逗自己笑。
陌江篱他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给人看笑脸。
他很善良,善良到宁愿自己受伤也不让别人受伤。
陌江篱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陌江篱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之一。
郭麒麟低下头,眼眶红了。
郭德纲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放下。
郭德纲我这辈子,做了很多事,成了一些事,也败了一些事。
郭德纲但对大林,我一直觉得亏欠。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郭德纲他小时候我忙,没时间陪他。
郭德纲长大了他忙,没时间陪我。
郭德纲我们爷俩,聚少离多。
郭德纲他有什么事也不跟我说,怕我担心。
他顿了顿。
郭德纲你是第一个让我看到他另一面的人。
陌江篱看着郭德纲,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在外面威风八面的男人,在儿子面前,也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愧疚的父亲。
陌江篱郭老师。
陌江篱郭麒麟很好。
陌江篱您把他教得很好。
郭德纲看着她,笑了。
郭德纲你是个好姑娘。
郭麒麟大林能遇到你,是他的福气。
郭麒麟低下头,假装在喝茶,但眼泪滴进了茶杯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陌江篱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郭麒麟反握住她,手指微微发抖。
吃完饭,郭麒麟送江篱回家。
车里很安静,没有放音乐。
郭麒麟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陌江篱郭麒麟,你哭了。
郭麒麟没有眼睛进沙子了。
陌江篱没有戳穿他。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即使她已经看到了。
陌江篱你爸没有反对。
陌江篱你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郭麒麟沉默了一会儿。
郭麒麟是,但我更开心的是,你在我爸面前说的那些话。
陌江篱哪些话?
郭麒麟你说我是最好的人之一。
郭麒麟的声音有些哑。
郭麒麟你说我把所有的苦都咽下去,只给人看笑脸。
郭麒麟你说我善良。
陌江篱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陌江篱我说的都是真的。
郭麒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陌江篱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帮他擦眼泪。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很久之后,郭麒麟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郭麒麟谢谢你今天去我家。
郭麒麟谢谢你在我爸面前说的那些话。
郭麒麟谢谢你……
他顿了顿。
郭麒麟谢谢你让我觉得,我值得被爱。
陌江篱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抱住了郭麒麟。
他的身体在她的怀抱中微微颤抖着,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温热而急促。
陌江篱你值得。你一直都值得。
郭麒麟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把她抱得更紧。
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
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近处是两个人的心跳声。
很久之后,他们松开了彼此。
郭麒麟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笑了,那笑容不是贴在脸上的面具,而是真正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郭麒麟我喜欢你。不是逗你玩的喜欢,是真的喜欢。
郭麒麟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陌江篱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那片湖又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陌江篱我一直都知道。
陌江篱从你第一次来咖啡馆接我的时候就知道了。”
郭麒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郭麒麟那你……
陌江篱我现在还不能给你答案。
陌江篱我需要时间。
郭麒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郭麒麟我等。
车重新上路,这一次,车里放了音乐。
是一首老歌,旋律轻快,歌词温暖。郭麒麟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声音跑调了也不在乎。
陌江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
霓虹灯的光芒在车窗上一闪一闪地掠过,像流动的星河。
她知道,今天对郭麒麟来说很重要。他带她去见了他的父亲,让她看到了他最真实的样子。他在她面前哭了,说了很多平时不会说的话。
他把自己最柔软的部分摊开给她看。
这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
车停在楼下,陌江篱没有马上下车。
陌江篱今天谢谢你带我去见你爸。
陌江篱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你真实的样子。
郭麒麟看着她,目光很柔软。
郭麒麟您是第一个让我敢真实的人。
陌江篱笑了,推开车门,下了车。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到郭麒麟站在车旁边,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他的笑容很真诚。
郭麒麟江篱,晚安。
陌江篱晚安,郭麒麟。
她转身上楼,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就算她不回头,他也会一直在那里。
不声不响,不离不弃。
五盆植物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站着,薄荷的叶子微微摇晃,金银花的藤蔓又长了一截,紫苏的叶子肥厚饱满,白掌开了一朵新花,满天星的小白花开得密密麻麻。
陌江篱拿起喷壶,给每一盆花都浇了水。
陌江篱你们要好好长。
陌江篱我也要好好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落在那些植物上,落在那个空了很久的花盆上。
那是周九良的花盆,她还没有把薄荷移过去。
明天吧。
明天把薄荷移过去。
然后他的花盆里,也会有绿色的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