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上有两个小小的人,大的是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约莫十岁出头的样子,眉眼弯弯,手里牵着一个更小的女童。
那是少时,阿娘闲来无事,画的她和姐姐。
画得不算精细,但五官轮廓清晰可辨。
炕上那人的眉眼,竟与画中人有六七分相似。
樊长玉慢慢转回头,盯着樊长歌的脸,盯了很久。

“你……”
樊长歌的睫毛颤了颤,垂下去,不敢看她。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格外清晰。
“阿姐?”

樊长宁歪着头,看看樊长玉,又看看炕上的人。
“阿姐你怎么哭了?”

樊长玉一愣,抬手一摸,脸上果然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我……”
她的声音哑了,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梗塞着。

“你的手腕……”
她记得阿姐手腕处有一个月牙状的胎记。
樊长玉一把抓住樊长歌的手腕,把袖子往上一推。
一个小月牙,安安静静地印在腕骨内侧。
樊长玉的手在颤抖。

“你是……”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你是阿姐?”
樊长歌还是没说话。
她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
几千个日夜,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你是阿姐?”
樊长玉又问了一遍。
她的眼泪还在往下砸,砸在樊长歌的手背上,一颗接一颗,滚烫。
樊长歌终于抬起头。
那双秋水似的眸子里全是水雾,眼眶红得厉害,可嘴角却微微翘着。

想笑,又像是在忍着不哭。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
小时候的长玉圆滚滚的,扎两个小揪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奶声奶气地喊“姐姐、姐姐”,摔了跤也不哭,拍拍土又爬起来追。
现在的小丫头长开了,眉眼间有了几分英气,下巴尖了,手也糙了,一看就是吃过苦的。
她的长玉,吃苦了。
樊长歌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想说“是我”,想把这个哭成花猫的小丫头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给她擦眼泪。
可她不敢。
她的手沾过血。
她的命,是刀尖上舔过来的。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手上沾满了鲜血。
长玉呢?
一个本本分分的百姓,日子虽然清苦,可干干净净。
她要是认了,那些人会不会找上门来?会不会连累长玉?
她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
“我……”

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不是……”

话没说完,樊长玉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你骗人。”
樊长玉埋首在她肩窝里,又凶又委屈。

“你就是!”

“你手腕上有胎记!你——”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哭腔:

“你身上这个味道,我记得。小时候你抱我,就是这个味道。”
樊长歌浑身僵住了。
她身上有什么味道?
她自己在刀血里滚了几年,早就闻不出来了。
可长玉记得。
那一瞬间,樊长歌那根绷着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闭上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淌进墨发里。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轻轻落在樊长玉的背上,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下,一下,慢慢地拍着。
“长玉。”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还是叫出了这个名字。
“长玉。”

又叫了一声,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樊长玉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大姐……”
“是我。”

樊长歌终于说了这两个字。
“是我。阿姐回来了。”

樊长玉愣了一瞬,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太厉害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

“我以为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
樊长歌被她压着伤口,疼得脸都白了,可她没吭声,一下一下地摸着樊长玉的头发。
“阿姐不是回来了吗。”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可眼泪一直在流。
旁边,樊长宁被这场面吓住了,小嘴一瘪一瘪的,看看这个姐姐,又看看那个姐姐,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也跟着哭了起来,抱住樊长歌的胳膊。

“大姐,大姐不哭!”

“宁娘也不哭!”
可她明明哭得比谁都凶。
樊长歌被她这一嗓子喊得心都要碎了。
她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软乎乎的孩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