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刚进来不久,隔壁赵大娘正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樊长玉背着个人,吓得盆都掉了。
“咣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瞬间结成薄冰。

“哎哟我的老天爷!长玉你这是背的什么?!”
“人!”

赵大娘跑过来,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连退两步。

“这……这还能活吗?满身是血!你快放下,别沾上人命官司!”
“还有气儿。”

樊长玉把人往屋里背。
“她身上的伤痕跟我爹娘一样,估计也是遇上山匪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赵大娘噎住了。
半晌,她叹了口气。

“你个死心眼!等着,我去叫你叔。”
樊长玉把那人放在家里的炕上,把那人的东西随手放在她身旁,这才看清她的模样。
一身黑衣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旧伤哪些是新伤。
衣裳的料子看着不差,但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刀口下逃出来的。
那张脸……即使沾着血,也掩不住那股子楚楚可怜的味道。
昏迷着还蹙着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樊长玉端了盆热水来,拧了帕子,小心地擦去那人脸上的血污。
擦干净了,她愣了一下——这人长得真好看。
不是镇上姑娘那种水灵灵的好看,是另一种,像画上的人,眉眼精致得不像真的。
樊长宁把樊长玉的背篓放好,走了过来。看了眼樊长玉,又看了眼那人。

“阿姐。”
她小声问。

“她是谁呀?”
樊长玉没回头,声音闷闷的。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救她?”
樊长玉沉默了一会儿。
“娘让我救的。”

樊长宁看着阿姐的背影,又看看炕上那个人,小嘴抿了抿,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她搬了个小凳子,放在炕边,坐好,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人。
那人一动不动地躺着,眉头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阿姐。”
樊长宁忽然说。

“她长得真好看。”
樊长玉正在拧帕子,手顿了顿。
“嗯。”


“比镇上那个卖胭脂的姐姐还好看。”
“……嗯。”


“她会不会死?”
樊长玉把帕子敷在那人额头上,手指碰到那张苍白的脸,顿了一下。
“不会。”

她说得很轻,却很笃定。
赵大叔来得很快,拎着药箱,身上还带着一股子牲口棚里的味道。
他今天给一头难产的母牛接生,刚回来,鞋都没换就被赵大娘拽过来了。
他看了一眼炕上的人,皱起眉,但没多话。
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净了手,就开始剪衣裳、清伤口、上药、包扎。
樊长玉在旁边打下手,递布条、端水盆,看着那些伤口,手一直在抖。
赵大叔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直起腰,擦了把汗。

“伤得很重,但命大。”
他说。

“有几道口子再深一寸就完了。”

“能不能醒,看这姑娘她自己的造化。”
他从药箱里摸出几包药,递给她。

“这些是退烧的,这些是消炎的,这些是补血的。怎么煎你知道吧?”
樊长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钱袋子。
赵大叔摆摆手。

“先记账。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说。”
“赵大叔——”


“行了行了。”
赵大叔收拾药箱,看了一眼炕上那人,又看了一眼樊长玉。

“你这丫头,心善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

“长宁的药钱还欠着呢,这又添一个。”
樊长玉低下头,没说话。
赵大叔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摸出几十文钱,塞到她手里。

“拿着,给宁娘买点好的。瘦成那样,风一吹就倒。”
樊长玉眼眶一红,没推辞。
“谢谢赵大叔。”

送走赵大叔两口子,樊长玉站在炕边看了一会儿,又给那人喂了碗热水。
那人昏迷中也不会吞咽,水从嘴角流出来,她拿帕子擦了,一点一点地喂,喂了小半个时辰,才喂进去半碗。
樊长宁一直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

“阿姐。”
她忽然问。

“她为什么一直皱着眉?”
樊长玉看了那人一眼。
“疼吧。”

她说。
樊长宁“哦”了一声,想了想,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人的眉心,像是在帮她抚平。

“不疼了。”
她小声说。

“睡觉就不疼了。”
樊长玉看着妹妹那只小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别过头,去厨房煎药了。
樊长宁坐在炕边,没有跟过去。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好看的人,看着她的眉头,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的嘴唇。

“你是谁呀?”
她小声问。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
屋里很安静,只有灶台上药罐子“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炕上那人微弱的呼吸声。
长宁把小凳子往前挪了挪,趴在炕沿上,盯着那人的脸看。

“你要快点醒哦。”
她小声说。

“阿姐很担心你。”
那人没有动。
樊长宁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趴回去了。

“你醒了,我分你饴糖吃。”
她迷迷糊糊地说。

“阿姐给我买的……可甜了……”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小丫头趴在炕沿上,也睡着了。
